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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周玘失策


就在齐军大兵南下,直指钱塘之际,吴人的实际领袖周玘此时正坐镇于石头城中。

    石头城虽然只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城堡,因其位于建邺西北部九里的石头山上而得名,但只要说起石头城这三个字,稍有知识的人都会如雷灌耳,知道它是整个江左最重要的军事中心。甚至在有些人的印象中,石头城就是建邺,建邺就是石头城。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印象,就不得不谈建邺独特的地理形势了。作为前东吴故都,整个扬州实际上的政治中心,建邺与洛阳、成都、长安、寿春等重镇一样,都拥有一套较为复杂的城防体系,但具体来看,其实又有它自己的特色。

    简单来说,就是建邺城基本放弃了本身的防御。

    建邺城几乎是一座没有设防的城市,除去孙吴时期营造的宫殿以外,宫殿周遭挤满了来自于江南各地的集市与大族宅邸,而为了便于管理,东吴仅仅以竹篱为界,将内郭与外郭划分出来,当地人称之为篱门。而这样的规划一面使得建邺城迅速生长,商业空前繁荣,一面也意味著难以管控,外城几乎没有宵禁可言,长江南岸的夜市堪称扬州一景。

    而孙权之所以如此规划,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这个时代的建邺城所拥有的地利,是其余城市很难比拟的。

    当年刘备考察秣陵,发现此地的西面是绵长数里的石头山,北面同样是绵长数里的幕府山,两座山脉如同两支强而有力的臂膀,强势地探入长江,将玄武湖揽于怀中,仅留出了一道宽仅百丈的隘口,而秣陵的东面又是巍峨的钟山,南面又是宽阔达百丈的朱雀河。如此天造地设的险要,令刘备大为赞叹,称其为「虎踞龙盘」。

    刘备认为,只要能在建邺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再在石头山与朱雀河的交接处设一堡垒,就足以令任何来自于江北的渡江之敌望而生畏。

    因为在如此地形下,想要正面登陆,攻方势必要先进攻石头山以获得据点,否则将受到石头山与水师的前后夹击。可若是进攻石头山,石头山绵长数里,又居高临下,攻方同样会遭到堡垒守军与水师的前后夹击。从这个角度来说,倘若攻方没有数倍于敌的水师与大军,还需强大的补给,建邺城几乎是不可能突破的。

    而孙权对于刘备的建议则照单全收,先是定都于秣陵,然后再于石头山上修建石头城。从这个角度来说,攻陷了石头城,就等同于攻陷了建邺。因此,建邺与石头城虽分处两地,但在军事上却划上了等号。  

    故而周玘此前在听闻齐军包围淮南的消息后,意识到江南也有参战的风险,因此第一时间传书合肥与义安,在征得何攀的同意后,当即带兵开进石头城,并且集结扬州内的物资与兵力,随时准备支援淮南。

    这时的周玘,可谓是雄心勃勃,他常常坐船前去濡须坞探查齐人形势,并且与同僚畅谈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军务之暇,还与朋友登上石头山,指点江山,谈笑风生,以为正是吴人扬名的大好时刻。

    也难怪他如此想,自从册封晋安国以来,周玘在江左可谓是风光无限。晋安国名义上是安置晋人,但实际上却是承认了吴人的特权,须知当今天子虽然待人和善,但一向以处政强硬著称,无论在何处都敢屡屡犯上。自立以后就更是如此,哪怕势力大如天师道也不得不俯首膺服。而周玘竟然能让刘羡做出一定的政治让步,这是极为稀奇的事情,自然也就获得了极高的声望。

    周玘也由此对刘羡观感大改,自谓遇到了明主。故而他在三吴的这段时间,竭力协调各位同乡一同参政,共商国是,以使得江左能休养生息,政治清平。当然,这一年下来,许多事不过是开了个头,还没有真正落地。但也足以令周玘踌躇满志了。

    对于此次战事,周玘也认为,这正是令吴人在朝廷中正式立足的大好时机。毕竟在此之前,朝廷虽招揽了吴人,但本质上还是有些许提防。但只要能漂亮地击退齐军,向天子表明己方的诚意与忠心,义安朝廷也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吴人的价值与作用。或许以后,吴人不仅能保持在扬州的特权,甚至在朝中也能施加政治影响。

    因此,在抵达石头城后,周玘去信于诸多好友,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地率部曲前来汇合,参与到这次的淮南战事。可结果是令人失望的,除去已经向刘羡正式投诚的陆氏与顾氏之外,其余各族不过敷衍而已。

    须知以三吴之富庶,想要拉出七八万大军,都可以说是绰绰有余。可结果却是,周玘仅仅动员了两万余众,加上原本在建邺周遭驻守的汉军,合起来也不过三万人,真可谓不尽人意。

    故而在这段时间,周玘并不甘心,仍然在设法联络贺、朱、张、薛等江东各族,希望他们能够投入更多部曲。但殷祐、贺循等士人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声称,江东这几年一直遭遇战事,与其锐意进取,不如先保境安民。

    但这当然是假话,真实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吴人们已经获得了想要的自治权力,他们也就丧失了继续在政治上进取的动力。倘若加大投入,真正获得收益的,更可能是周玘、陆云这些已经向刘羡投诚效忠的人,而并非本土这些与天子素无瓜葛的寻常门阀。

    而周玘正如同他的父亲周处一样,虽然拥有杰出的军事才华,却没有足够的政治洞见,以致于临了才明白这一点。等到杜弢前来濡须坞,与周玘联络了解详情时,周玘已经有几分窘迫了。

    须知周玘今年已经五十出头,江左名门出身,而杜弢年不过三十,是巴蜀寻常豪族。在双方年纪如此悬殊之下,地位却极为接近。按理来说,周玘此时应该表现出长者风范,为杜弢排忧解难。但现实却是,他的兵力捉襟见肘,并不足以扭转敌我双方的优劣,这让周玘羞于启齿。

    但周玘到底还是强撑著乐观情绪,向杜弢讲述了扬州的现状。杜弢事先也有猜测,对此已有准备,便不做苛责,只是对周玘道:「宣佩公放心,只要您坐镇建邺,保住三吴,令我没有后顾之忧,便是淮南尽失,也仍有再战余地。」如此便设法进入了合肥。

    周玘也便继续滞留在石头城中,一面收集物资,一面整顿水师,仍旧做渡江北上的准备。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想像,在闵鸿放弃京口离开后的第五日,周玘终于收到丹徒遭受围攻的消息,他闻言一惊,几乎拍断了倚靠的几子,冲口而出道:「妖言惑众!我怎么没收到京口的消息?!」

    虽然京口他只留了千余人,但以京口坞的险要,守御个三四日已经足够。只要坞中遣使前来相告,不需要两三日,周玘便能率水师赶赴京口,他麾下同样有五百余艘船只,一旦从京口北面顺流而下,加上京口城的阻挡,有极大概率能直接击溃齐人的水师。而没了水师,齐人又没有据点,除了束手就擒,又能如何呢?

    但丹徒的信使赌咒发誓后,也不由得周玘不信,他当即乘一艘冒突快船,带了数十部曲,亲自去京口查看详情。结果当夜抵达后,正见数百艘海船停留在京口,好似狼群汇聚,船桅林立,更如毒蛇揪心,当地还留有万人驻守看防,篝火星星点点,在火光照耀下,周玘更能看到,远处失守的京口城头,正高挂著青色的齐军旗帜。

    这情景戳破了他的幻想,不得不在船头颓然良久,听著脚下江水滔滔,他情绪起伏难平,继而对左右说道:「我无颜面见天子啊!」

    但周玘也不是一个如此轻易认输的人,以他的性情之刚烈,是旁人难以想像的,也就是片刻,他就从失败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神色坚定地拔出中兴剑,以指弹剑道:「我正愁乡人不愿齐心协力,竟使得我无处立功,不意齐人竟然南下主动赴死,那我怎能就此放过?」

    说罢,他亲自操舟返航。

    在周玘想来,京口沦陷,固然是一个坏消息,但其实也是一个好机会。因为眼下的此情此景,与汉军在陇右的战局何其相似?刘曜率军奇袭陇右,突破瓦亭口,使得赵军得以翻越陇阪上陇,不正如今日齐军奇袭京口,继而大举渡江么?

    而杨难敌既然能暗中联络陇右、河西各部豪族,突然断去赵人的下陇之路,继而聚众反击,大获全胜,将赵人一举赶回关中,自己又何尝不能号召三吴乡族,摧毁齐人的水师与后路,再将南下的齐人尽数歼灭呢?虽说吴人向来进取不足,但要论同仇敌忾地抵御外敌,也有不少美谈。诸如赤壁、夷陵、西陵这样的大捷,都可以说是守土团结的明证了。

    回到石头城内,周玘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以晋安国相的身份,传信于钱塘朝廷,要求留守的甘卓与褚沈、武嘏、章辽等人,尽可能动员周遭大族部曲,北上抵御齐人,二是传信于合肥,要求淮南汉军尽快南下前来汇合,既然齐人已经自京口渡江,他将离开建邺,移师江乘,威逼齐军返回京口,在此进行决战。

    这次决战理应是无法回避的,因为齐人此次渡海的数量非同小可,势必要靠淮北运粮接济,为了保证粮道的安全,齐人只能先解决江面的安全。

    但江东形势的下一步发展,却并未走向周玘预料的方向。

    一是他从来都高估了江东吴人的团结程度,正如同他当初试图联合吴人与刘羡讨价还价,结果却被其余吴人率先抛弃一样。这百年来,吴人固然能在抵御外侮上保持团结。但这是要建立在吴土没有被直接入侵的前提下。吴人以扬州为核心隔岸制衡,用水师在三吴之外御敌,或可荣辱与共。

    可一旦本土为外人直接逼凌,吴人向来都是不愿意流血的。当年王濬东进之时,吴人见水师不可敌,明明建邺还有近十万大军,不就直接做鸟兽散了么?以致于一箭未发,竟逼得孙皓白衣出降。而孙策仅以千余区区弱旅南下,便在三吴汇集数万大军,不也是一个道理吗?

    此次危机亦是如此,齐人既已渡江,而是如此规格的兵力压迫,没有人愿意冒著风险成为吴人团结的祭品,见风就倒,先保全自身才是惯用的政治智慧。只有自身有实力,才永远有谈判的资格。

    二是周玘低估了王弥南下的决心。虽然齐汉已经建国,但实际上国家根基并不稳固,作为军事领袖的王弥本人更没有占地为王的想法,换句话说,他仍然当自己是一支流民军的统帅。对他而言,一城一地的得失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最重要的是扩充军队,只要军队越战越强,其余都是可以暂不考虑的。

    而这次他南下,其实已经做过权衡,对于荆州方面,他是以牵制为主。牵制成功自然最好,若是牵制失败,南人就有两个选择:

    若是东进与齐人决战,但只要自己逼降了吴人,没有粮秣的后顾之忧,而后占据建邺险要,与汉军长期对峙,继续从荆州出兵肆虐袭扰,如此消耗战,拖也能拖死刘羡。

    若是南人不选择东进,而是自荆州北上中原,现在中原遍地坞堡,且无粮可调,南人同样要消耗大量粮秣,逐一攻克坞堡。王弥并不相信汉军能取得很快进展,到那时,齐人在裹挟吴人以后,大可以从容沿江西进,歼灭南人的淮南军团与江州军团,直捣荆州腹心,一旦威胁到义安,最后还是齐人胜利。

    这正是当年刘邦应对项羽的策略,当正面的主力会战几乎没有把握取胜时,不妨在正面僵持,以迂回取胜。

    当然,对于这次战略决战,王弥也不指望能一次取得胜利。此次他渡江的实际目标,就是将南汉逼回至寻阳以西。让双方的实力此消彼长,使齐汉成为更强的一方即可。

    且不论战事在此后如何发展,两人在军事指挥上的造诣如何,只论此时在政治上的通篇考虑,周玘确实是远远不及王弥的。周玘的动员令刚刚传到钱塘不到四日,王弥两路南下大军就已经合兵于余杭,且裹挟诸如张闿、虞潭、刘耽、万裘等吴人,军势不减反增。而甘卓在得令之后,仅仅在钱唐动员了万余人马而已。

    而更重要的是,三吴人心动摇至此,甘卓已经彻底丧失了在钱唐抵御齐人的信心,须知钱唐在地缘上是无路可援的死地,只有渡海出逃最为方便。于是他一面虚张声势,号称要抵御齐人,实则强征船只两百余艘,于九月上旬的一日夜晚,他与司马炽等人一齐出海,乘船至东海的舟山群岛上,打算在海岛上静观形势进一步发展。

    至此,齐人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三吴,彻底没有了粮秣后勤的后顾之忧。江左的形势发展到这一步,王弥的计划就已成功泰半,建邺已经成为了整个扬州的风暴中心。齐人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击败此处最后的汉军,夺下建邺,江东的局势就将彻底脱离汉军的掌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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