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王弥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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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场战事的一开始,王弥策划的攻势重心就放在三吴。
其原因不难理解,三吴士人虽名义上归附南汉,但实际早已形同独立。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羡便是顾虑这一点,为了保证第一轮改制的顺利进行,又不过份刺激三吴士人,所以才破天荒地划分大半扬州,以建立晋安国,用如此方式来确保吴人在本土的经济特权与政治特权,以换取吴人在整体政治上的退让。
而王弥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纯靠齐汉自己的力量,想在军事上正面击败汉军是非常困难的,必须要辅佐以政治手段,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三吴。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因为就过往的战事来看,汉军已经有了一支极为强势的水师,贸然率大军渡江进攻三吴,极有可能会面临一场水战,对于擅长流窜作战的齐人来说,这无疑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故而王弥在提出这项计划时,在齐汉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最终刘柏根还是力排众议,支持了王弥的这个计划,他如此劝服众人道:「如今连你们都不认为我军会进攻三吴,想必刘羡就更猜不到了。所谓出人意料,攻其不备,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齐人在泰山周遭大肆伐木,而后在城阳、长广一带营造海船。海船皆长十余丈,宽四丈,一艘船能容纳两百人,虽不如楼船载人之多,但胜在稳当快捷,经得起风浪,在江水中越发如履平地。过去一年,王弥共造海船五百余艘,在郁州与朐县之间来回操练,历时达半年之久。
而到了启明六年的八月中旬,随著王弥修建好了合肥堰,这批船只也终于从郁州开进至广陵江都,继而齐军移军广陵,自此大举渡河,南下京口。
所谓京口,是位于前孙吴旧都建邺东北面百余里的一处渡口。
早在后汉建安十三年,也就是赤壁之战后,孙权在刘备的建议下移镇秣陵(即建邺),决定以此为都。然后他携众考察周遭,发现自石头城到京口两百里间,全是崇山峻岭,唯独此处是一块平坦开阔的天然渡口。而再往东七十余里直至大海,要么是高峰横亘,要么是江泥沙淖,要么是洲渚交错,有当地人称谓的二十八港,全都浅涩短狭,难以通行。可以说,在建邺东面,唯一合适渡江的渡口便是京口。
因此孙权便在北固山山脚修建一座城池,名作京城,以拱卫建邺东面,这座渡口也因此得名京口。与建邺西面的石头城,乃至更东面的牛渚矶,并称为扬州三渡。
但这三渡之中,渡江的难度亦有差别,其中牛渚矶最安全,石头城最便捷,而相比之下,京口则位置最为偏僻,地势最为险要,江面最为宽广。
当年曹丕称帝之后试图南征,考虑到其父曹操屡次南征都无法攻破孙吴在濡须坞一带的防线,便打算另谋他路。即由广陵江都出发,南下渡江进攻京口。结果十余万大军屯兵在江都后,邗沟结冰,使得大船不得过,而曹丕又见大江浩渺无垠,竟然宽达四五十里,波涛汹涌,其起伏弧度之大,就好似山峰一般,更令人心寒,曹丕自此便放弃了南征之心,对左右留下一句著名的感叹道:
「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
这也可以说是历次南征的缩影,从这一次曹丕南征,到王濬率益州军直扑石头城灭吴,再到陈敏渡江掌控江东,长达近百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再尝试过自京口渡江作战。
可这一次,王弥却偏偏迎难而上,就是要从京口进行渡江。他相信,真正要成就大事业的人,就是要能人所不能,敢人所不敢,若非如此,即使天命加身,也无法有所作为。
此时秋汛尚未结束,第一批齐人士卒要坐船渡江,那些青徐沿海地区出身的士卒还好,但兖、豫诸州的士卒则难保镇定,他们平日都在平地上生活,根本不知道江海为何物,此时自船边极目望去,见对岸为云雾所笼罩,山峰依稀难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波涛来回翻滚,似乎随时会将人席卷入大浪之中。
但王弥的意志非常坚定,他对众人鼓舞道:「当年邓艾走阴平道,最后山穷水尽,是裹著毯子从山头上滚落下去的,最后成就灭蜀大功,不比今日困顿吗?我军现在有船只,吴人又无备,战则必胜啊!」
于是他身为主帅,亲自坐上了第一艘渡江的船只,表明要第一个冲上南岸,这终于鼓舞了随行的齐人,他们携带弓刀上船,准备这场前所未有的渡江之战。
事实上,许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在齐人当真自江都南下渡江的那一刻起,渡江之战的胜利就已经属于王弥了。江南的吴人确实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淮南重镇尚未完全平定的情况下,齐人就敢径直渡江,而且是自京口渡江,此时的京口防御不过有千人而已。
此时京口的主将乃是吴人名士闵鸿。闵鸿虽然与薛兼、纪瞻、顾荣、贺循并列,号为「江左五俊」,但主要是因为文学出众,对于兵戎并不擅长。这些时日,他无所事事,也不觉得战事能影响到自己,便每日在京口呼朋引伴,饮酒作诗。就在齐人渡江的前一夜,他才与好友滕并推杯换盏,豪饮到深夜,此时还大醉未醒。
等到齐人第一批士卒跨过四十余里波涛抵达渡口,士卒们方才慌慌张张地前来找闵鸿拿主意。而此时的闵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他头疼欲裂,意识都不清晰,等终于能听懂言语后,听说有大量齐军渡江上岸,闵鸿立刻一惊,差点从床榻上滚落下来。他连忙披了袍子到城头查看,此时第一批齐人已经在城下列阵了。
闵鸿眼见渡江的齐人数倍乃至数十倍于己,哪里还有守城的兴致?他脑中的第一念头是:莫非江北的重镇全部沦陷了?淮南的汉军已经完了?否则齐军怎么能在此处渡江呢?而在麾下部曲的提醒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要不要在此地坚守。
答案当然是不。这些时日,闵鸿根本没有兼顾城防,城中的物资与准备都严重不足,强行守备,必然是死路一条。而随他守城的士卒,也基本都是他家的私人部曲,这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京口城说是城,实际上与合肥城一样,其实就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堡垒,为了防止南渡者破城,更是只有在城南与城西有门,短时间内齐人还爬不上来,真可谓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了。
于是闵鸿撒腿就跑,将这座最重要的江左大门扔给了齐人。
这是闵鸿犯的第一个错误,而接下来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才是真正酿成大错的错误。大概是因为一箭不发就丢了京口城,他自觉无颜面对周玘,又或者是因为觉得大势已去,他沿路并没有丝毫停留,直接便率部曲跑回了於潜县的闵氏庄园,并没有遣使向周玘报告此事。
这使得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十一万齐人尽数渡江,与此同时,扬州其余各地皆不知晓京口失守一事。王弥对此同样也不知晓,但当他全军渡江之后,便知道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不禁指天大笑,对左右亲信道:「天佑我皇汉,神符显灵,大事济矣!」
他当即展开下一步的部署,由于王弥并不知道吴人尚不清敌情,加上京口距离建邺尚有不少距离,他还是以慎重起见,没有选择去直接袭击东吴故都建邺,而是转而去进攻与京口毗邻的丹徒县,作为经略江左的第一个据点。
丹徒县乃是毗陵郡的郡治,此时由毗陵太守诸葛恢坐镇,但由于兵马多被抽调至建邺、石头城一带的缘故,城中仅仅有三千守卒。诸葛恢见城池突然之间遭到大量齐人包围,同样和闵鸿一样惶恐不已,只是他的处境比闵鸿还要差,闵鸿还能依靠独有的京口坞堡构造逃脱,但丹徒却是一马平川,很轻松地就为齐人四面包围,他已是逃无可逃了。
如此情形下,诸葛恢只道是死期将至,只是勉强督促士卒们准备守城而已。孰料王弥眼见丹徒县打出诸葛旗帜后,便派使者到城下问话,询问城主身份。而得知城主诸葛恢是琅琊诸葛氏出身,乃前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之孙,孙吴大司马诸葛靓之子,王弥便想饶他一命,劝他投降。
但在重兵包围之下,诸葛恢同样考虑到自己的家族声望,他斟酌良久,方才颤抖著对长子诸葛甝说:「建安以来,诸葛二字名动天下,无人不知我家乃宰辅之家,忠烈之家,我虽非父祖那般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伯父伯祖那般有匡扶社稷之志,但若是连臣节都丢了,败坏了诸葛二字的名声,死后何以见先祖呢?」
于是纵使诸葛恢心中极为惧死,到底还是咬紧了牙关对王弥回复道:「多谢王公费心,但诸葛家从无不战而降的败类!」以此表明心志,对齐人做徒劳的抵抗。
王弥得闻后,也不过分啰嗦,一声令下,数万齐人当即行动起来,驱使当地百姓填平护城河,并自四面大起土山,发动总攻。而丹徒城中的守卒又并非诸葛恢的部曲,更多是当地吴人的子弟私兵贡献而来的,大概守了一日一夜后,死伤过百,便觉得不能承受。故而在第二日一早,功曹丁武便联合士卒在城内发动政变,绑了诸葛恢开门献城。
王弥由此得以顺利进入丹徒城,他眼见诸葛恢被绑在眼前,大笑道:「诸葛君虽有骨气,但貌似不能服众啊!」诸葛恢闻言先是大惭,但沉默片刻后又道:「鱼鸟同舟,自是如此,但求速死,无复多言。」
诸葛恢此时年仅三十岁,又是诸葛氏嫡流,王弥既然生擒了他,自然不会暴殄天物,就这么将他斩首,便笑道:「诸葛君抱怨鱼鸟同舟,那就还是去大兴找梧桐吧,何必与鱼儿一同殉情呢?」说罢,便让亲信将诸葛恢一家火速送往大兴,并将齐人渡过长江的消息正式向刘柏根报捷。
而后面对其余主动归降的三千吴人,王弥却声色俱厉,毫不手下留情,他先是放言道:「我军已攻破淮南,斩首何攀,杀敌数万,今携王师百万大军渡江,志在必取,尔等替我告知三吴诸公,如今倒戈来投,尚不失封侯之位,谁若是还想负隅顽抗,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而后命手下削去了丁武等人的一只耳朵,又赠送了他们每人十匹帛布,以此放他们到吴土各地传话,逼迫吴人投降。
此举引得陈王高梁有所非议,他对王弥劝道:「大将军是不是太过严厉了?高祖杀丁公而赏季布,也要等到打败项羽之后啊!眼下这个局面,您如此羞辱他们,会不会让吴人反生战意?」
王弥哈哈一笑,说道:「陈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伐是赏,主要是因人而异。丁公挟私图官,这是不服天威,高祖故而杀之,季布潜逃求饶,这是心服王化,高祖故而赦之。无论高祖是杀是赏,无非是扬威而已。」
「今日我之作为,也只有扬威二字。别看吴人这几年反复无常,想当年孙策南下江东,杀得三吴人头滚滚,不也坐稳了江山了吗?也不只是孙策,孙权二宫之乱,孙皓剥皮充草,哪个不是如此?吴人只是畏威而不怀德罢了。」
言及于此,王弥脸色一变,肃然叹道:「我等虽渡江,但威名到底不如刘羡,若不用此手段,吴人必然三心二意,不愿与我等同乘一船。当务之急,是火速派兵南下,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之态,一口气逼降各地吴人,只要他们上了我的船,到那时,纵使刘羡亲至,也只能束手无策。」
攻占丹徒之后,王弥继续发兵南下,这次他兵分两路,一路自曲阿、无锡走太湖之北,过吴县而下嘉兴,另一路南下过太湖之南,经阳尚、乌程而逼武康。
正如王弥所预料的那般,吴人见到齐人南下,无不大惊失色,皆不敢与之正面抗衡,便纷纷输诚投降,这使得两路齐军所向披靡,不过短短半月,便直逼当下晋安国的国都钱塘。
而与此同时,杜弢与陶侃意识到齐军主力已经离去后,再次浮舟进攻合肥堰,历经数日苦战后,在杜曾的前锋冲杀下,他们终于击退了城外看守的齐人,继而开掘围堰,泄水放洪,堪堪为合肥解去了水攻之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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