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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征程(二)


第629章  征程(二)

    残冬的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向港口,为停泊的船只、耸立的吊机以及整齐的仓库群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海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呼啸著掠过码头,却吹不散港口特有的咸腥与煤烟混合的气息。

    这气息裹挟著远洋的讯息,也掺杂著这片土地上即将启程的人们的命运。

    就在这暮色之中,一支四百余人的队伍,排著严整的队列,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沉默地开进了港口西侧那片庞大的移民收容营地。

    这是去年九月才完成组建的陆军第九混成营,他们即将调往那片古老而动荡的神州大陆,执行军事轮换任务。

    士兵们肩上的火枪刺刀闪烁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与天边最后一抹暖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支军容严整的部队进驻,立时打破了移民收容营地往日里以移民为主的喧嚣与杂乱。

    原本挤满了等待分配转运移民的简陋营房区,被迅速划出了一片独立的区域,用简易的木栅栏隔开。

    士兵们沉默地卸下行囊,分配著临时营房,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带著金属般冷峻的凝重气氛。

    这支队伍的出发,背后是新华对大明战略的一次重要调整,也牵扯到一桩拖延已久的「历史欠帐」。

    早在六年前便派驻大明的陆军第二混成营,原定三年前就该被替换回到新华本土休整。

    然而,造化弄人。

    彼时,新华与西班牙王国之间的战争爆发,双方在西属美洲大打出手,战事正酣。

    新华所有的兵力,甚至大量经过训练的民兵和武装移民,都被投入到遥远的美洲战场。

    本士兵力捉襟见肘,根本无力抽调部队远渡重洋去替换第二混成营。

    面对这种情形,军政委员会和陆军部只得向远在万里之外的第二混成营发出一道充满无奈却又带著期望的指令:询问全体官兵是否愿意延长服役年限。

    选择「否」的士兵,可以光荣退役,并就地安置于北瀛(北海道)拓殖区,授予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

    而选择「是」的官兵,则将晋升士官,军饷直接提升百分之五十。

    至于因士兵除役而产生的兵员缺额,被授权可以在辽东、北瀛等地招募可靠人员,并加以训练,登记造册后报备本土陆军总部即可。

    如今,持续两年零八个月的对西战争终画上了句号。

    曾经绷紧到极限的战争机器骤然松弛,一度趋紧的兵力问题瞬间得到极大缓解。

    根据年前召开的决策委员会扩大会议所形成的决议,新华将向大明方向投入更多的军事力量,先期调动四个齐装满员的混成营、一个配备轻型陆战炮的炮兵营,总计两千名官兵,前往那片即将迎来巨变的神州大地。

    他们的使命,是应对大明王朝崩溃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事件一无论是流寇席卷中原,还是关外的清虏八旗突破长城,抑或是出现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政权。

    对于这项大规模介入大明局势的决策,无论是海军,还是陆军,都表现出罕见的高度一致性,皆表示赞同。

    原因无他,对大明的军事干预,意味著军队不会因为对西班牙战争的结束而面临大规模裁撤的窘境。

    即便战后整体军队架构会有所缩编,但宝贵的骨干框架和军官团将得以保留,甚至还能借此机会进一步锻炼、扩充。

    毕竟,没有什么比一场发生在故土、关乎新华未来战略利益的区域性冲突,更能证明军队存在的价值和争取预算的理由了。

    在此之前,新华在大明地区仅部署了一支象征性的军事力量—一—第二混成营,兵力不过区区四百余人。

    在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人规模的明末战场上,这点力量无异于大海中的一滴水,难以产生决定性影响。

    他们过去数年的军事行动,大多局限于侧翼骚扰、后方支援,或是在明军的配合下进行一些小规模的突击和破袭作战。

    尽管北瀛拓殖区和辽海拓殖区拥有数千民兵性质的自卫武装,但这些部队的训练水平、战斗意志和组织纪律性,与正规军相去甚远。

    他们或许能配合第二混成营执行一些低烈度的防御、突袭、侧击等之类的战事,但绝无可能承担正面突击、决战疆场的重任。

    正因为此,在与关外清虏的交锋中,新华军也始终秉持著极为谨慎的原则。

    他们利用己方在海上机动性和火力上的优势,多采取乘虚而入的战术—一清虏主力西侵大明宁锦防线或东掠朝鲜时,突袭其防御空虚的辽东半岛沿海要地,如盖州、海州、辽阳等,。

    这些战斗,更多是依赖精准的情报、快速的投送和犀利的火力,在敌人未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前便达成战术目标。

    迄今为止,新华军尚未与清虏主力在开阔的平原上进行过任何一次堂堂正正的战阵对决。

    持续两年多的对西战争,尽管在整个大明或欧洲视角下,规模不算宏大,罕有万人以上的会战,但对于新华这支年轻的军队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淬火之旅。

    在墨西哥的高原与巴拿马的丛林间,他们经历了几场数千人级别的战役,面对过西班牙方阵的火枪与长矛,攻克过坚固的殖民据点。

    炮火的轰鸣、硝烟的弥漫、短兵相接的白刃战,这些都让新华士兵褪去了青涩,让军官学会了在压力下如何镇定自若地指挥。  

    一批合格的中低层军官也在战火中成长起来,他们熟悉近代战争的模式,懂得如何发挥火器的优势,也见识过鲜血与死亡。

    「是时候把这把淬过火的刀,拉到更广阔、更复杂的战场上历练一番了。」第九混成营的营长赵恒,一位在墨西哥战场上脸颊留下了道寸许长疤痕的少校军官,在营部动员会议上对他的连排长们如此说道。

    他的目光扫过手下这些年轻而充满锐气的面孔,「不论我们将来面对的是流寇的乌合之众,还是清虏八旗的精锐骑兵,我们都要让他们听到新华军的炮声,看到我们的獠牙。」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新华跨海而来,不仅仅是为了搜捡移民、做点生意。我们有著保护自身利益和实现战略目标的决心与力量!」

    他的话语,道出了许多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官的心声。

    他们渴望在更大的舞台上证明自己,渴望用胜利来奠定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也渴望在这历史的转折点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由于新华的这只「蝴蝶」的介入,通过有限的军事支援、物资输入和情报扰动,大明这个垂死的巨人似乎比原有历史多喘了几口气,也暂时摁住了辽东清虏最猛烈的几波攻势。

    但关内的情况,却已经糜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此起彼伏的农民军势力—如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部——不仅剿不胜剿,反而在一次次围剿中不断坐大、变强,裹挟的流民武装更是数以百万计。

    除了江南局势稍显稳定,整个北方彻底失序,甚至就连剿贼的官军对大明的未来前途也倍感无望,军心极为涣散。

    任何有识之士都能看出,大明王朝的覆灭,几乎已是定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变,新华自然不能坐视。

    他们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布局。

    向大明派遣一定规模的陆军部队,与相继抽调至大明沿海的数艘专业海军战舰遥相呼应,形成战略互补。

    他们还将与多年来交好的明军势力——困守辽南一隅的辽南镇以及对朝鲜北方渐生野心的东江镇——进行更深入的协作,甚至不排除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军事整合。

    新华的战略目标清晰而明确,那就是在即将到来的大明乱局中,寻找最有利的时机,以最低的代价介入,确保新华的核心利益—即持续而不断扩大的移民规模,以及在华贸易的畅通与特权一不受战乱影响,并能在新旧政权交替的混乱中,最大限度地攥取战略优势和实际利益。

    相较于不远处移民区那鼎沸的人声,第九混成营的驻地显得异样沉寂。

    没有出征前的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静谧。

    营房内,鲸油灯摇曳的光晕下,士兵们大多沉默著,进行著临行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空气中弥漫著枪油、皮革和汗液混合的熟悉气味。

    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拂过打磨光滑的木制枪托,检查石是否卡紧,通条是否顺畅。

    行囊被打开又系上,里面除了军规物品,或许还珍藏著几封家书、一枚温润的玉佩,或是一小包故乡的泥土一一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人物品,是连接过往与未来的脆弱锚点,也是冰冷装备间仅存的一点温情。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营房里无声地流淌、蔓延。

    那是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激动,是对传说中凶悍敌人的本能忐忑,是对建功立业的隐隐期待,更有一丝————对那片熟悉又陌生土地的莫名唏嘘。

    「才贵,」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皮肤黝黑的士官,仰面躺在硬板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著的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著,浓重的山东口音在寂静的营房中格外清晰,「恁说说,这世道,咋就跟那戏文里唱的一样邪乎?」

    「当年,俺们是咋从登州跑出来的,跟逃难的叫花子没两样,扒著船帮子,就差啃木头了。海水又咸又涩,灌一肚子,吐得昏天黑地,就为了一口活气儿————这他娘的才过去几年光景?」

    他侧过头,看向邻铺那个正低头认真擦拭刺刀的年轻列兵。

    「嘿,现在倒好,俺们要扛著枪,坐著大船,人模人样地————打回去了?」

    那名叫才贵的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著那名士官,眼神清澈。

    「班长,」他的憨笑著挠了挠头,「俺离开那时候才八岁————光记得饿了。

    肚皮贴著脊梁骨,前心贴后背。也记得冷,风跟刀子似的,俺娘————俺娘就是把最后一件袄子裹在我身上————」

    他的话语顿了顿,仿佛被记忆中的寒意冻了一下,随即将床铺上的军大衣披在了身上,像是要驱散那回忆中的寒冷。

    「可现在不一样了,班长。」他的语气坚定起来,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俺是正儿八经的新华陆军。吃的是军粮,扛的是快枪,练的是战阵杀敌的本事。俺们回去,不是逃难,是————是————」

    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一时语塞,最终只是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重复了一遍:「是衣锦还乡回去!」

    王大川闻言嗤笑一声,带著老兵的调侃腔调:「衣锦还乡?你他娘的穿的是军装,可不是锦衣绸缎!狗日的,没文化,别瞎摆弄词儿。」

    他坐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对了,等真到了大明地界,看见那漫山遍野的流寇,或者碰上鞑子那不要命的骑兵冲锋,你狗日的别尿裤子就成!」  

    「俺不会!」李才贵梗著脖子,脸涨得有些红,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不会最好。」王大川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扫过周围几个也竖起耳朵听的士兵,「记住喽,俺们现在端的谁的碗,吃的谁的饭。以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该扔就扔了。」

    「战场上,你心里只能有你的枪,你的炮,还有你身边的弟兄。别的,都是扯淡!」

    他抬眼扫了一圈其他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告诫的意味:「还有,甭管对面是以前逼得咱活不下去的官军老爷,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鞑子,现在,他们都是咱们完成作战任务的目标」。」

    「心软一点,手也软一点,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或者你旁边睡著的兄弟!」

    这话像一块冰坨坨,立时砸在士兵的心头,让那刚刚因「衣锦还乡」而升腾起的一点热度迅速冷却。

    不少士兵下意识地紧了紧拳头,或与身旁的同袍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中的许多人,和李才贵一样,对那片即将踏上的土地怀著复杂的感情,那里有记忆中(或传说中)故土,也可能有未寒的尸骨和未报的仇怨。

    但王大川的话,将他们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们不再是那片土地上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代表著一种新兴秩序和意志的武装力量。

    这时,营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进来的是本排的排长,神色冷峻看了屋里的士兵。

    「携带的行李都检查好了?都记住了,只有符合规定的个人物品才能带,其他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东西全都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床铺,每一个士兵,「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允许自由活动,中午十二时点名。」

    「凡是未按时归来者,一律军法从事!」

    排长离开后,营房里更加安静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O

    李才贵默默地将刺刀卡回腰间的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脱下大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回床上,睁著眼睛,听著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以及更远处移民区依稀的哭闹声与管理员的呵斥声。

    王大川检查了一遍所有床铺,随即便吹熄了门边那盏摇曳的鲸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只有些许微光从门帘和窗户的缝隙透入。

    黑暗中,王大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个都赶紧睡觉,莫要想东想西。后日,待登上了船,就再没回头路了。」

    「到时候,谁他娘的是英雄,谁他娘的是狗熊,大明的那片土,自会给俺们一个答案。」

    李才贵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仿佛是对班长的回应,也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胸中的纷乱思绪似乎也随著这口气吐出了些许,然后将眼睛闭上了。

    故土已在望,熟悉而又陌生。

    但这一次的归途,却注定是一场血火交织的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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