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筱反应也是极快，枪声一响她也是一个侧滚，眼睛立刻逮住了目标——马路另一边人行道上站着个黑瘦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衫，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看着跟个刚出院的工地佬似的。

可那石膏前端有一个洞，枪管从里头探出来，正架在右手胳膊上，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洛筱抬手就是一枪，“呯”一声，子弹打到哪不知道，那男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石膏里的枪口稳稳当当又转过来对准她，“呯呯”两枪，一发擦着洛筱耳朵过去，把她耳垂削出一道血口子，另一发打在她脚前，柏油路面上炸开个小坑。

洛筱连翻带滚躲在一处花坛后，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手枪的射程摆在那儿，隔着一条街打，子弹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黑瘦男人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石膏里的枪又响了，这回是冲着刘东去的。刘东手里还挟着阿全呢。

阿全人已经软了，脑袋歪着，血从太阳穴往外冒，白汗衫前襟染得通红，这人肉盾牌算是彻底废了。

“跑啊！”

刘东把阿全往地上一推，阿全扑通栽在柏油路上，脸磕在地上，一动没动，显然是死的透透的了。

刘东人往右一滚，子弹“啪啪”追着他屁股后头打，在地上凿出一个个小坑。洛筱从花坛后窜出来，边跑边回头还击，可她那把手枪火力稀得跟撒尿似的，对面男人根本不当回事，石膏里的枪“呯呯呯”连着响，压得俩人抬不起头。

俩人连滚带爬往路边洋楼围墙底下跑去，那围墙是红砖砌的，两米多高，墙头上抹着水泥，还布满玻璃碴子。

玻璃碴子是防贼的，手一扒上去保准血肉模糊，但现在逃命要紧，顾不上那些了。

刘东一个箭步蹿到墙根底下，纵身一跃——

“哒哒哒哒哒！”

一串子弹从街角扫过来，打得墙头上水泥渣子乱崩。刘东刚冲上来的身子硬生生又坠下去，抱着脑袋往墙根底下一滚，嘴里骂了一声娘。

那边路上又拐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黑T恤，手里端着把短枪。

那玩意儿看着是把手枪，可比普通手枪长出一截，弹匣也长，插在握把里露出一大块，枪管前端还带个折叠的小握把，这会儿那人拿左手攥着前握把，右手扣扳机，姿势跟端一把微冲似的。

“艹，国产80式冲锋手枪”洛筱认出来了，惊讶的骂了一句。

80式冲锋手枪是国产的，看着是短枪，内里藏着连发机括，插上肩托，二十发子弹泼出去，压制力不输一把微冲。

普通手枪撑死八发子弹，打完了得换弹匣，这玩意儿二十发弹匣往上一插，扣住扳机不撒手，“哒哒哒”一梭子出去，威力惊人。

它的子弹跟大黑星通用，威力不差，产量却极少，很多人都没见过真家伙。刘东以人为前翻资料的时候见过照片，当时还跟洛筱念叨过一嘴，说这玩意儿要是流到市面上，港岛这帮古惑仔得抢破头。

这会儿真见着了，果然要命。

“走走走！”

刘东拽着洛筱往马路那头窜。

80式又响了，一梭子扫过来，打得砖墙“噗噗”冒灰，墙皮子跟下雪似的往下掉。

俩人抱头就跑，子弹就在身后上“嗖嗖”直飞。

跑出去十几步，卖菠萝的老头还在那儿蹲着呢，面前摆着半车菠萝，削好的没削的堆了一案子，手里攥着削菠萝的尖刀。

老头张着大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吓傻了的模样，手里的菠萝削了一半，刀悬在半空，整个人跟定住了似的。

“趴下，老头快趴下。”

刘东一个前滚正好滚到他跟前，怕他被子弹误伤，伸手就去按他肩膀。

老头好像真吓懵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刘东，嘴张着合不拢，手里的尖刀却攥得死紧。

“啪啪啪！”

又一串子弹扫过来，打在菠萝车铁皮案子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菠萝滚了一地。

刘东胳膊搂住老头脖子往下一按，俩人扑倒在地。

哪知道就在这时候，老头脸上那副吓傻了的表情忽然嘴角一咧，露出两排黄牙和一副狰狞的笑容——他手腕一翻，削菠萝的尖刀从下往上，闪电般朝刘东心口扎过去。

那刀看着不起眼，刃口磨得雪亮，这一下要是扎实了，心脏能给他捅个对穿。

“艹，杀手！”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刘东根本来不及躲，只能身子硬生生往旁边一扭，拿后背迎了上去——他没别的选择，侧身躲的话刀就扎他肋骨缝里。

老头脸上狰狞的笑变得有些灿烂，那刀尖扎在后背上，他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就等着听刀尖扎进肉里的“噗嗤”声。

“噗。”

刀确实扎在后背上——却没扎透。

刘东那件多袋马甲，后背上那一片软质防刺内衬，硬生生把刀尖给顶住了，老头不由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刘东反手一刀就砍了过来。

开山刀背厚刀沉，这一刀刘东抡圆了，刀风“呜”的一声。

“嚓”的一声，跟切西瓜似的，老头的一颗大好头颅已经飞出去了，在半空里翻了两个儿，黄牙还龇着，脸上那笑都没来得及收回，然后“噗通”掉在菠萝堆里，滚了两滚，沾了一脸菠萝汁。

那具没头的尸体还停了半秒，脖腔子里的血“呲”地喷出来，喷了刘东一后背，然后才歪歪斜斜往旁边一倒，手里的尖刀“当啷”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黑瘦男人咔哒一声，胳膊往路边的电线杆上狠狠一磕，石膏壳应声碎裂，露出里头一只手来，手指头还缠着纱布，可攥着弹匣的动作利索得很。

他手一翻，旧弹匣褪下来，新弹匣往握把里一插，咔嗒一声脆响，枪口又抬起来了。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熟了的。

“往人群里跑！”

刘东一声怒吼，反身朝着那乌泱泱的人群猛扑过去。

开阔的马路是死地，两把枪已经锁死了这片空地，两米高的红墙更是碰不得，只要敢往上爬，整个人悬在半空，就是两个枪手的活靶子，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只有朝人群里冲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一手，直接把14K的人给整不会了。

坐馆阿全一死，群龙无首，几个红棍又没有那份魄力，另外几个坐馆大佬全在外围拦截，根本不知道这边的事。

在他们预想里，这两个人该慌不择路朝着巷口拼命逃窜才对，谁能料到，他俩非但不逃，反倒一头扎进己方人堆里。

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

这帮古惑仔本就是乌合之众，平日里摆场开打，全靠一股血气起哄，一窝蜂往前冲。

后面的人根本看不清前头的局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在动，就跟着往前挤，人声嘈杂，呼喊、怒骂混作一团，指令传不到后半截队伍里。

刘东和没有那些说书故事里的本事，他们也是肉体凡胎，不存在看见子弹再侧身闪避的神话。

但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知道怎么更好的躲子弹，就四个字：藏、断、转、跑。

要脚下步子没有规律，不匀速狂奔，也不画死板的S形，要忽快忽慢，骤然急停，再陡然变向，专挑刁钻的地方前滚侧翻，打乱两个枪手的预判提前量。

眨眼间冲进人群，一个马仔举着开山刀横劈过来，刘东侧身让过刀锋，大刀顺势一撩，顺着对方小臂劈落，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惨叫声一同炸开，那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捂着手腕踉跄栽倒。

旁边另一个古惑仔见状红着眼扑上来，刀光直奔刘东前胸。刘东脚步陡然一转，沉腰发力，大刀自上而下狠狠劈下，一刀劈在对方肩头，深嵌骨肉。那人惨叫一声，身子一软，直接跪跌在地。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接连倒地，血顺着刀槽淌下来。黑瘦男人脸色一沉，哪里肯就此罢手。他是拿钱办事，只有目标死了才能把尾款拿到手。

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他才不管。抬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一个马仔的肩头飞过去，皮肉炸开一道血口。那人吃痛惨叫，猛地往前一扑，连带旁边三四个人挤作一团。

握着80式冲锋手枪的杀手也咬了牙，他清楚机会转瞬即逝，两人马上要借着人群彻底逃出去。他左手攥紧前握把，枪口压低，短点射打出去，“哒哒、哒哒”几声。

惊得前排的古惑仔疯了一样往后面挤，哪来的枪手连自己人也打。刚才他们还以为是自家老大暗中安排的人，哪知道子弹打过来根本不分彼此，瞬间几个古惑仔被打翻在地。

"噗、噗"，刘东身上还有两包石灰粉，扬手就砸了出去，顿时白粉四溅，烟尘满地。

这下彻底乱了。

前头被枪打翻的人鬼哭狼嚎，后面又有十几个眼睛被石灰粉砸中，更是疼的哭爹喊娘的，而洛筱也"呯呯"干翻几个。

本来还挤得密不透风的队伍，瞬间变成一锅炸开的粥，推搡、踩踏、哭喊混在一起。

有人手里的开山刀被挤得脱手，哐当落在地上。有人慌了神，只顾着往后躲，反倒把旁边的同伴撞翻在地。

场面太乱了。

而刘东两人要的就是这个乱的机会。

今天的港岛黑道注定是不平静的，阿全是14K孝字堆坐馆大佬。又是老坑齐万年钦定的行动话事人，他的死肯定不会平静，不知道会牵扯到多少利益纷争。

黑道上最大的利益就是地盘，有了地盘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钱，什么兄弟情同手足全是假的。黑吃黑、互相内讧抢地盘的事时有发生。

礼字堆的坐馆阿义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但他也是14K里面实力最弱的，因为他管的地盘荃湾是资源最差的一个地方。

荃湾那破地方，靠海吃海，可码头都是人家和胜和的，他手里就剩几条旧街、两家麻雀馆、一个半死不活的车房，一个月刨去兄弟们的安家费，落到自己口袋里的还没阿全在深水埗收的保护费零头多。

他盯着深水埗那块肥肉不是一天两天了——九江街的茶楼、基隆街的档口、鸭寮街的摊子，光是收租一个月就是七位数，更别提还有走货的暗线。

可阿全风头正劲，手下兄弟多。万叔又器重他，阿义根本动不了他。

他今天接了拦截差佬的事，脸上没露什么，心里头却明白的很。阿全把他们几个字堆的坐馆全派出去，看着是各挡一面、各负其责，实则呢阿全这是怕他们几个跟着冲进去抢功，分了他“一战成名”的风头。

这会儿他靠在一辆白色丰田的引擎盖上，手底下几十号兄弟散在四周，有的蹲着抽烟，有的拿指甲抠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

“老大！”

一个马仔从街角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的。这是他派在那边盯着战况的，一有异动马上过来汇报，阿义眉头一皱，"什么事？"

“全哥……全哥死了！”

阿义手一抖，嘴里叼着的烟掉在裤裆上，他一把揪住那马仔衣服领子：“你他妈说什么？”

“全哥死了，让那个阿东挟着当人质，后来不知道哪来的一枪，正打在太阳穴上，人当场就没气了。”马仔喘着气，话倒说得利索。

阿义手一松，那马仔往后退了两步。阿全居然死了，那个在庙街拿西瓜刀追人三条街的阿全，那个肠子流出来还拎着刀追出去半条街的阿全，让人一枪打穿了脑壳。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好。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义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紧跟着就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阿全一死，孝字堆谁接？龙四？灰狗？阿全活着的时候压他们一头，阿全死了，他们谁服谁？孝字堆底下那帮红棍、小堂主，群龙无首，这时候谁手快谁就是话事人。

他正琢磨着，街那头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旁边小弟凑上来：“老大，有差佬的车来了，怎么办？”

阿义眼睛盯着街口，警笛声越来越近，他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绝不能等龙四和灰狗回过神来，要不然黄花菜都凉了。

“撤。”

旁边小弟一愣：“撤？老大咱不是要拦——”

“拦个屁！”

阿义一巴掌拍在那小弟后脑勺上，阿全都死了，还拦差佬干什么？给谁拦？走，上深水埗。”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去那儿干什么？”

“抄阿全的老窝，荃湾那破地方谁还愿意待，都他妈利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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