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全把白汗衫下摆往裤腰里一掖，开山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背贴着小臂带头就冲了出来。他盯着刘东的眼神，是狼看见猎物的那种贪婪之色。

只要杀了这两个人，他在港岛就可以真正的一战成名，彻底压倒新义安一头，毕竟江湖传说这可是横扫新义安的两个煞星。

在港岛这片地界上能叫出名号来的大哥，没一个是躲在人后头喊“给我上”喊出来的。

阿全十七岁出道，头一回砍人是在庙街，对方四个人，他这边就他一个，抄了把西瓜刀追着人砍了三条街，回来的时候刀都卷了刃，自己左胳膊上缝了十八针，一声没吭。

后来跟着14K的老大混，每回开片他都是头一个往里冲，有一回在深水埗被人围了，他拿脑袋硬撞开一条路，撞得满头血还把对方领头的耳朵咬下来半拉。

这种事干多了，只有够狠底下人才服你，才肯跟着你卖命。你要光会站在后头指手画脚，小弟嘴上叫你“全哥”，心里头骂你祖宗十八代，真到拼命的时候谁给你挡刀？

阿全身上刀疤二十几道，最险的一回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拎着刀追出去半条街。

这种人往那一站，小弟心里就踏实，就觉得“跟着全哥有肉吃”。可要是你缩在后头喊“给我上”，哪怕你钱分得再匀，底下人心里也当你是个卵蛋，早晚会有反骨仔给你掀桌子。

阿全冲起来跟旁人不一样，他不嗷嗷叫，也不把刀抡圆了瞎劈，身子压得低，刀藏在小臂后，脚底下“啪啪啪”几步就到了跟前。

而这时候刘东拎着开山刀也已经冲了过来。开山刀本就是开山劈柴的家伙，落到江湖人手里，便是实打实的大杀器。刀身宽、刃口厚，分量压手，一刀砍出去气势很足。

这玩意不用什么招式，只要能抡得开就行，挨上一下就是深可见骨的口子。西瓜刀偏薄，容易卷刃崩口，这开山刀可扛造，劈到骨头也不容易弯。

刘东那把开山刀抡圆了，搂头盖顶就劈下来了。阿全刀贴着小臂斜着往上撩，直奔刘东小腹，这一下要是撩实了，从肚脐眼到肋叉子能给人开条大口子。

俩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时候玩的就是看谁刀够快、够狠，退一下都是个怂包。

哪知道刘东却是个虚招，他刀锋一转，身子急撒，左手忽然一扬，一个纸包“噗”地砸在阿全脸上。白粉炸开，跟下了雾似的，劈头盖脸糊了阿全一个满脸花。

“艹，生石灰！”

阿全寒气大冒，头皮“嗡”地一下炸了，急忙闭眼，可已经晚了。俩人离得太近，阿全又瞪着眼睛，这一包石灰倒有一半儿砸进了眼睛里。

立时眼珠子像叫人浇了滚油一样，又像有人拿砂纸往里搓，疼得他“嗷”一嗓子，眼泪“哗”地混着血水往下淌，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又让人揍了一顿似的。

“艹你妈的！”

他一声怒吼，不敢睁眼，一睁就跟拿针往眼珠子里扎一样，只能凭刚才的方位抡刀乱砍。

开山刀疯了一样四下里劈，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砍得空气“呜呜”响。

有一刀劈在电线杆子上，木屑子崩了一脸，刀嵌进去半寸，他“嗨”一声硬拽出来；又一刀扫在榕树杈上，树枝子“咔嚓”断了，叶子哗哗往下落。他脚底下也乱了，鞋底沾着石灰和血，踩在柏油路上直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摔出去。

那帮马仔全看傻了，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全哥，这会儿白花花一张脸，血泪纵横，闭着眼抡刀瞎砍，跟个疯魔似的。

有人想上去扶，又怕被自己大哥一刀误劈了，犹犹豫豫不敢靠前。阿全越砍越急，嘴里骂声不断，跟刚才那个睥睨天下的全哥判若两人。

生石灰这玩意儿，是巷战里最下作最阴损的招，上不得台面，正经江湖人提都不好意思提。

可它最防不胜防，往往就藏在袋子、旧报纸包里头，混在拳脚与刀影之间，冷不丁一把扬出去。

白蒙蒙的粉末骤然炸开，扑面而来，沾到脸上、眼缝里，立时烧得皮肉灼痛，眼泪瞬间糊住视线，再狠的汉子也得先捂脸。

14K的人其实也备了这玩意儿，阿全手底下几个小弟怀里就揣着报纸包的生石灰，寻思着万一局面不利就掏出来使。

可谁也没想到，对面这个看着一脸正气的后生仔，下手比他们还黑，还快，还不要脸，愣是抢在他们前头把石灰先砸在了大哥脸上。

刘东也是尝到了石灰粉在火拼中的好处，屡试不爽。他早上出来的时候特意把马甲套在身上。

那是在装备库挑的装备，带有防刺内衬，最大的特点是口袋多，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人会注意，缺点是八月盛夏，穿在身上有热。

阿全还在那儿闭着眼疯砍，刀风呼呼的，可章法已经乱了，劈出去的力道虽猛，落点却没了准头。

刘东看准了他抡刀的节奏，那刀刚从左往右扫过去，收势不及，右半边空当大开着，刘东一咬牙，拎着开山刀就迎上去了。

“咣——”

两把开山刀硬碰硬磕在一处，火星子崩得老高，震得刘东虎口发麻，胳膊都跟着一哆嗦，刀差点没脱手飞出去。

阿全到底是个老手，眼瞎了力气还在，而且在疯狂之中更是把全身的劲头都使了出来。

刘东刀身往下一压，借着阿全刀上的力道滴溜溜一转，整个人跟个陀螺似的，从阿全胳膊底下一缩一钻，绕到了他身后。

阿全身子往前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收刀，刘东已经从背后贴上来，胳膊从底下往上一抄，死死挟住他的脖子。

阿全疯狂之下，“嗷”一嗓子，胳膊肘往后猛撞，正撞在刘东肋叉子上，刘东闷哼一声，右手那把开山刀往上一举，照着阿全提刀的手腕子就剁下去了。

“咔嚓”一声。

阿全那只右手连着手里的开山刀一块儿飞了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个个儿，刀把子上还攥着半截手掌，落在柏油路上“啪嗒”一声响响，手指头还抽了两下才不动了。

阿全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身子一挺，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嚎叫，断腕处血“噗”地往外喷。

那帮马仔全傻了。

刚才还嗷嗷叫着要冲上来把俩人剁成肉酱，这会儿一个个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谁也不敢动。

有几个胆小的往后退了半步，刀尖都垂下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只断手和那把还攥在断手里的开山刀，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刘东并没有松开阿全，右手开山刀往他脖子上一架，这可是要拿来当人质的，要不然上百人扑上来，累也累死他们了。

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血点子，扭头看了洛筱一眼，洛筱刚刚放倒两个人，冲刘东竖了个大拇指，嘴里无声地说了俩字：“够狠。”

刘东箍着阿全的脖子，开山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只要往里一送，阿全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但他本意是拿这个当人质，杀了倒麻烦。对面百十号马仔果然也吃这一套，前头几个红棍互相使了个眼色，脚下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毕竟这是坐馆大哥，虽然残了，但余威还在，全哥要是再让人当着面抹了脖子，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全哥在他手上……”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可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可阿全却不老实。

他眼睛让石灰烧得睁不开，右手腕子断口处血还在一股一股往外冒，疼得他浑身直抽抽。

可这人骨头是真硬，疼成这样了，嘴里骂声就没停过，还在那儿“叼你老母”“扑街仔”地骂。

刘东拿刀架着他脖子，他非但不老实，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咚”一声撞在刘东下巴上，撞得刘东牙差点咬着舌头，紧跟着又是一下，后脑勺直往刘东面门上磕。

“我艹……不老实”。

刘东偏头躲开第三下，拿胳膊使劲勒他脖子，可阿全跟条疯狗似的，脖子被勒得脸都紫了，还在那儿拼命挣扎。

他右手没了，左手反手就往刘东裤裆里掏，差一点就让刘东命根子报废了，刘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拿膝盖撞他后腰，他“嗷”一嗓子，脑袋又往后撞过来了。这回正磕在刘东颧骨上，磕得刘东眼前金星乱冒，刀差点拿不稳。

这要是换个人，刘东早一刀给他攮进去了。可阿全是人质，是盾牌，杀了这面盾牌，对面那百十号人可就再没顾忌了。

刘东心里骂了八百遍娘，手上还得收着劲，刀锋不敢往深了送，只能拿胳膊死勒着他脖子，不让他再撞。

可阿全跟条上了岸的鱼似的，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挣，断腕处甩出来的血点子溅了刘东一脸，黏糊糊的，又腥又热。

“你他妈老实点！”刘东低喝一声。

阿全根本听不见，他疼疯了，也急疯了。眼睛看不见，手又断了一只，满肚子的狠劲没处使，只能拿脑袋当锤子，一下一下往后撞，撞不着刘东就撞空气，撞得自己脖子“咔咔”响。

嘴里骂着骂着就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嚎叫声，分不清是骂人还是疼得受不住，那动静听得人后背发凉。

洛筱砍倒自己那边两个马仔，回头一看刘东让阿全撞得手忙脚乱，啐了一口，几步窜过来，抬脚就往阿全小肚子上踹。

阿全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刘东顺势把他胳膊往上一提，勒得更紧，阿全嗓子里挤出“咯咯”的动静，脑袋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往后挣，可力道已经小多了，跟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似的。

“拿刀背敲他后脑勺！”洛筱喊。

刘东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敲。这人是坐馆大哥，敲晕了倒省事，可万一敲出个好歹来，这护身符就废了。

他只能拿胳膊死死箍着，等阿全自己挣累了，喘气声从嚎叫变成拉风箱似的粗喘，脑袋往后撞的劲头从猛撞变成轻磕，最后只剩下一下一下的哆嗦。

“全哥——全哥你别动了！”

对面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带哭腔了，“你再动他们真把你剁了！”

阿全听没听见不知道，反正他脖子上的青筋还绷着，牙咬得咯咯响，血糊糊一张脸上就剩那张嘴还在动，含含糊糊骂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刘东半拖半拽的把阿全往洋楼那边挪动，洛筱把匕首往腰里一插，“咔”一下拽出一把手枪，枪口往人群那边一比划，前头几个马仔“哗”地往后一缩。

其实这种上百人火拼的大场面，手枪是最没用的玩意儿。弹匣里就几发子弹，打完了还得换，换弹夹那几秒钟就够人冲上来把你剁成臊子。

吓唬吓唬前头几个胆小的还行，真碰上不要命的，枪还不如开山刀好使。

离那边的围墙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刘东正侧着身子拿肩膀顶开阿全那条胡乱挥舞的左臂，忽然——

“呯！”

一声枪响，毫无征兆地响起，刘东的反应速度是一流的，听见枪响的同时脑袋已经往下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把阿全往身前一挡——

“噗。”

一声闷响，跟刀扎进湿棉花套子里似的。阿全的脑瓜子猛地往上一弹，太阳穴上多出个红点，血珠子先冒出来，紧跟着“咕嘟”一下涌出一股子黑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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