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两人从九龙城寨出来，顺着窝打老道往北走，一路过了太子道西，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洛筱走在刘东左手边半步远，眼睛却一直往两边扫。走了约莫十分钟，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刘东。”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发现，街上这帮古惑仔好像越来越多了？”

刘东早看见了，街上的古惑仔越来越多，而且看着并不是和巷口那些是一伙的，远远的在他们后面坠着。

“嗯，八成是冲咱们来的。”

洛筱一听这话，嘴角先是一抿，随即舌尖在嘴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眼睛亮得跟野猫闻着血腥似的：“哎呦——能大干一场了。”

“一提打架你就兴奋。”

刘东斜了她一眼，脚下却没停，声音淡淡的，“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你真当咱俩是铁打的金刚？这几百人涌上来，踩也踩死咱俩了。”

洛筱“嘁”了一声，手插进裤兜里，指头在兜里捻着，那是她手痒时的小动作：“几百人怎么了？九龙城寨那次不也——”

“那次新义安总部是咱们占了烟雾弹的便宜，还有蒋晗他们给罩场子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刘东边说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而且把身上的多袋马甲脱下来递给洛筱，那是他在出发时挑的装备，腰后面有软质防刺内衬。

"干啥？我可不要那玩意，影响风度，"洛筱没理刘东，两人都知道，在混战中，有了这个很可能就少挨一刀。

洛筱不要刘东也没硬塞，论打架他还真不是对手。

前面路牌上白底黑字写着“九龙塘”，箭头往右一指。两人顺着箭头拐过去，一过街口，洛筱的脚步就慢了半拍。

九龙塘这地方跟油麻地、旺角那种密不透风的街市完全两码事。路忽然宽了，两边楼房矮下去，多是两三层高的旧式洋楼，带小院子的那种，围墙刷得发黄，墙头探出几枝蔫头耷脑的三角梅。

人行道倒是宽，连电线杆都稀稀拉拉的。路中间有个小环岛，环岛中间栽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榕树。

再往前看，横街倒是有几条，可每条都短，拐进去走不了几十步就是尽头，不是死胡同就是铁栅栏门。胡同口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真进去被人一堵，那就是瓮中捉鳖。

“看见没？”

刘东拿下巴指了指前面，“这地方敞亮，打起来人多也施展得开，可躲却没地方。

前面几条巷子全是死胡同，钻进去就出不来了。两边围墙不高，可墙头上全是碎玻璃碴子，翻墙划一屁股血。树就那么一棵，电线杆子数得过来，连个垃圾站都没有。”

洛筱不笑了，四下里扫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还真是。这要被人从四面包了饺子——”

“就是包饺子。”

刘东语气平淡，“前面路宽，车能并排开三辆，要是前后一堵，两边的横街再各塞一队人进来，咱们就挤在这环岛跟那棵半死不活的榕树中间，几百把刀往中间一收——”

他比了个手势，五指收拢。

洛筱啐了一口：“他们不会是准备在这动手吧。”

刘东往前走着，眼睛没闲着，把每个巷口、每道围墙、每棵树的距离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发现没有？拐进九龙塘这条街之后，身后那帮人反倒不跟了。”

洛筱回头扫了一眼，果然，后面那几个没跟进来，远远戳在拐角抽烟，眼睛往这边瞟，脚底下却不动。

“他们在外头等着扎口袋呢吧。”洛筱咬着牙说。

“嗯，八成是"。

洛筱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两下手腕子，骨节嘎巴响，脸上又浮出那股子兴奋的劲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站这儿等人来砍吧。”

刘东目光落在前面路边一棵树上，树底下蹲着个卖菠萝的老头，正慢悠悠削着菠萝。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办？”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先买两个菠萝。”

洛筱瞪眼：“你有病啊？”

“大热天的润润嗓子才有力气砍人。”

刘东往树底下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洛筱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跟上去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这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吃。”

“天大地大，吃东西最大。”刘东走到老头跟前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头，“老伯，两个菠萝，切好，拿袋子装。”

两人一人拎着一袋切好的菠萝，老头还挺贴心，一人给塞了根牙签。刘东扎了一块送到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暑气登时压下去了三分。

洛筱也扎了一块，边走边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别说，这老头挑的菠萝还真甜。”

“甜就多吃两块，一会儿出汗多。”

两人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了不到十米，刘东脚步先停了。洛筱嘴里还嚼着，紧跟着也站住了。

前面马路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正从街口那头涌过来。

打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光着膀子，一件黑胶绸衫系在腰上，胸口一条青龙从左肩盘到右肋，手里拎着把开山刀，刀刃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

他后头跟着十几个，再后头是几十个，再往后——数不清了。短打扮，黑胶绸衫、工地裤，脚上趿着懒汉鞋，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没人喊，没人骂，连脚步声都特别整齐，上百号人齐刷刷往前压，那股子沉默劲头比嗷嗷叫还瘆人。

街面上有两辆车正跑着，一辆计程车，一辆丰田，看见这阵势，司机一脚刹车踩死，乖乖往路边一靠，连喇叭都没敢按，车窗摇得严严实实。

洛筱把嘴里的菠萝咽下去，“前后都堵上了。”

刘东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身后街口也压上来一片人马，清一色黑胶绸衫，领头的几个叉着腰往那一站，怒目而视。

“艹，吃个东西都不消停。”

刘东把手里那袋菠萝往地上一扔，塑料袋“啪”地摔在柏油路上，汁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小片。他大咧咧往那一站，两条腿不丁不八，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前面人群忽然停了，紧跟着往两边一闪让出一条道来。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挤出来，担架上躺着的却是丧标，脚腕和手腕全裹着纱布，颧骨高耸，可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就是他，兄弟们给我砍他——”

他喊得太用力了，胸口直喘，抬担架那四个人都龇牙咧嘴地使劲才稳住。丧标越喊越急，唾沫星子直飞：“我丧标今天把话撂这儿——谁砍死他，我那份安家费全归谁，砍死他一个，够你们吃三年。”

“冲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跟点了炮仗捻子似的，上百号人脚下同时加速，嗷嗷叫着往前冲。

开山刀在空中抡出白花花的弧线，上百双懒汉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跟下雹子似的，那股子杀气扑面而来。

“先打领头的！”

刘东低喝一声，右手往腰后一探，“咔”地拽出小型军刺，洛筱也伸手一掏，匕首滑出来，反手攥着，刀尖朝下，身子往下一压，膝盖微屈，整个人跟拉满的弓一样。

两人也冲了出去。

跟对面一比，这俩人气势实在不值一提——一个军刺一把匕首，对面是上百把开山刀和斧子。

擒贼先擒王，这么大场面的火拼，其实能跟刘东正面交战的也就是那么两三个人。大部分马仔都是跟着起哄的，真敢玩命的一百个里头挑不出十个。

所以只要放倒冲在最前头、喊得最凶的那几个，再猛的势头当场就得挫下去。队伍一滞，包围圈就会出现缺口。

刘东眼睛盯死了冲在最前头那个精瘦汉子——光膀子、青龙纹身、开山刀举过头顶，嘴里“嗷嗷”叫得最响，脚下跑得最快。

这人一看就是个小堂主或者红棍，这种人也最要面子，冲在最前头显威风。

刘东迎着刀锋冲上去，不闪不避。

精瘦汉子一刀劈下来，呼呼地风声，刘东身子往左一偏，刀锋擦着右肩“呼”地过去，砍了个空。

他顺势往前一探，军刺扎进汉子右肋，手腕一拧一抽，血“噗”地喷出来，汉子“嗷”一嗓子，刀脱手飞出去。

刘东趁势左肘跟着往上一挥，正磕在下巴上，那汉子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磕在柏油路上，当场就不动了。

“叼你老母——”

第二个紧跟着扑上来，钢管抡圆了往刘东脑袋上砸。刘东往前一进，直接扑进那人怀里，军刺往上一递，扎进对方大腿根，那人“扑通”跪下来，钢管撒手滚出去老远。

洛筱从侧面上来，匕首一划，第三个的胳膊上拉出一道长口子，血珠子顺着袖子往下淌，那人“妈呀”一声往旁边一闪，撞翻了身后两个，三个人滚成一团。

前头这波一倒，后头的势头果然一滞。冲在前头的马仔脚下慢了，可后面却不知道，还嗷嗷的往前冲，四下挤在一起，队伍眼见着就乱了。

丧标在担架上看得真切：“别挤在一起，他们就俩人，拿刀多的那边上，围死他！”

这一喊，后头几个红棍醒过神来，互相使个眼色，分了三路往上包抄。正面的端着开山刀硬顶，左右两路从人行道上绕，想抄后路。

刘东余光扫见左边有人摸上来，一脚踹翻面前那个，回手军刺往左一划，逼退最前头的，可右边空档就露出来了，一把斧子“呼”地劈过来——

洛筱从斜刺里撞过来，肩膀顶开刘东，匕首往上一架，“当”的一声，火星子溅了两人一脸。

她手腕一翻，匕首顺着斧柄往下滑，切进对方手指缝，那人“嗷”一声撒了斧子，捂着血淋淋的手往后退。洛筱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人飞出去撞在电线杆上，软塌塌滑下来。

“你欠我一个人情。”洛筱脸上溅了几点血，眼睛亮得吓人。

“记账上！”

刘东回手一军刺，又撂倒一个。

可人太多了。

前头倒了五个，后头又涌上来十个，左边逼退了，右边又补上。包围圈越收越紧，两人背靠背挤在环岛边上。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有的抱着腿嚎，有的捂着脸打滚，可剩下的马仔踩着同伴的身子往上冲，懒汉鞋底上沾着血，在柏油路上踩出一个个红印子。

“刘东！”

洛筱背贴着他的背，匕首横在胸前，胸口起伏得厉害，“这么打下去不行，人太多了，累也累死了。”

刘东军刺往前一送，逼退当面三个，扭头扫了一眼别墅那头。

"往洋楼那边冲"。

"人太多，杀过去有些费劲"，洛筱抹了一把血水，对方好像知道那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特意多安排了人手。

"我给你开路"，刘东脚一挑，抓起一把开山刀，他的军刺是微型的，要冲锋还得是这玩意儿。

话没说完，前面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阿全哥到了，阿全哥亲自来了。”

刘东和洛筱同时抬头。

街口那头，人群往两边一分，一辆白色平治缓缓驶进来，车门一开，阿全从里头钻出来，白汗衫，手里拎着把开山刀，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

他往环岛这边扫了一眼，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马仔，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头冲身后黑压压的人一挥刀：

“跟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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