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万年没看阿全，目光落在茶盅里那汪琥珀色的水面上，“阿全，你要是对上这个人，有没有胜算？”

这话问得虽然慢声细语的，可屋里刚松下来的气氛又给提了回去。几个坐馆的脖子同时一僵，眼珠子齐刷刷往阿全那边看来。

一提砍人，阿全先是一愣，随即脖子一梗，腰板反倒挺起来了。刚才那副挨训学生仔的熊样一扫而光，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也大了：“万叔，这话我撂这儿——两个人打上百人，那是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我阿全十五岁出来混，油麻地砍到旺角，旺角砍到铜锣湾，见过的猛人多了去了，可两个人包打一百个，那叫说书，不叫江湖。

当年上海滩的马永贞够不够猛？一双铁拳打遍十六铺码头，斧头帮见了他都得绕道走，结果怎么样？乱斧砍死，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再猛的人，他也是肉长的，挡不住刀多。”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直飞，身子往前探着，手在空中比划：“万叔您想，新义安总堂口多少人？光看场子的就得三四十号，一声喊全他妈能抄家伙。

那个阿东的就是有三头六臂，能同时招呼几个？一双手两条腿，再快能快过乱刀？说他们用了烟雾弹，行，我信。可烟雾弹那玩意儿就几十秒的工夫，烟一散，上百号人围上来，踩也把他踩死了！”

旁边那个胆大的坐馆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跟着附和：“全哥说得在理，道上这帮人传话，三分真七分吹，跟熬粥似的越熬越稠。

前年屯门那边不就传过一桩？说是有个和合图的单挑十几个，传到最后成了单挑上百，结果一查，那小子砍翻三个就被摁地上揍得他妈都不认识。”

阿全重重点头，手指头戳着大腿：“就是这个理，以讹传讹，越传越邪乎。我敢打赌，那个阿东八成是趁新义安没防备，摸进去搞了个突然袭击，打了几个人，放了个烟雾弹扭头就跑。传到外头就成了两个人扫了总堂口。

哼，新义安自己不好意思认栽，索性把对手吹得神乎其神——输给三头六臂的妖怪，总比输给俩毛头小子好听吧？”

他说到这儿，起身冲齐万年一抱拳，嗓门洪亮：“万叔，您要是把这个阿东交给底下兄弟去办，我阿全第一个报名。甭管他真有两下子还是吹出来的，我带几十个弟兄，长短家伙都备齐，四个方向一堵，他就是孙猴子转世也得给我趴下。”

齐万年不置可否，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目光从阿全那张涨红的脸上扫过去，又落到旁边几个坐馆身上。那几个人赶紧跟着点头，嘴上说着“全哥说得在理”。

老爷子把茶盅搁下，慢条斯理地说道：“阿全这话有几分道理，当年马永贞怎么死的？就是仗着拳脚好，不把人多放在眼里。可你反过来想——真要有俩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带着几颗烟雾弹就敢闯新义安总堂，砸完了还能全身而退，那这俩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有依仗。疯子活不长，有依仗的……”他眯了眯眼，“那才难缠。”

阿全还要再说什么，齐万年抬了抬手，他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丧标那边怎么说的？"

"这小子骨头真硬，手筋脚筋都挑了也没喊个疼字，只不过人是废了，恐怕以后连麻雀牌都摸不了啦"，阿全惋惜地说道。

"多给他家人一些钱，怎么说丧标也是帮里的人，不能寒了堂口兄弟的心，要不然以后谁还给咱们卖命"。

"万叔说的是，我会叫人安排好"。

"从丧标嘴里问出些消息没有，他知道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万叔，丧标说是两男两女，早在码头上埋伏好了，有个男的枪法极准，怕是当过兵的，有些像大圈的人，描述的样子和那个阿东倒还真有几分像"。

"既然这样，你们采取什么措施没有？"

"已经把兄弟们撒下去了，刚才有人在元朗那边看到他了，不过有军装警察在那，他们也没敢跟着"。

"废物"，齐万年一拍扶手。

阿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是响亮地应了一声：“万叔，明天我亲自去查。”

"事情要办得牢靠些，不要坠了我们14K的名头，至于回归的事，还远着呢，五年能发生的事太多了，相信那帮英国佬也不愿意把这么一块大蛋糕让出去"。

"是，我明白万叔"，阿全姿态放得很低。

齐万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几个人起身往外退，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三分。门关上之后，老爷子才端起那盅早凉透了的茶，呷了一口，望着墙上那幅关公像，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烟雾弹……马永贞……哼，这年头，连小瘪三都学会兵法了。”

一行人退出半山别墅，刚才在齐万年跟前低眉顺眼的阿全，出门不过几步，腰板猛地一挺，堂口大佬的那种派头立刻显露出来，气场十足。

他侧过头吩咐身边跟班：“把底下弟兄全都撒出去。只要撞见那小子，马上吹哨子喊人。这一回要是干掉他，咱们14K就能压新义安一头。”

一旁的另一个坐馆阿义眉头紧锁，沉吟了一会开口：“阿全，道上忽然传开这件事，有弟兄猜，是新义安那边自己放出来的风声。”

阿全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我心里明白，他们就盼着咱们跟阿东死磕，好躲在后头坐山观虎斗看热闹。我就要打给他们瞧瞧，咱们14K不像他们那样缩头缩脑，瞻前顾后，干他娘的！”

阿义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冷意：“新义安里头有高人啊，这是阳谋，无解。”

阿全脚步一停，眉头拧起，他懂这话里的门道。

新义安总堂折了面子，却不肯亲自追着阿东死磕，索性把码头上的事是阿东做的风声撒遍港岛，把这件事引到14K头上。

他们不用流血，只要安然坐在后边等着看戏，14K的弟兄和阿东拼个你死我活，不管最后是谁倒下，新义安都不吃亏。

阿全啐了一口，牙咬得咯吱响：“好算盘，想拿我们14K当枪使？”

阿义侧过头，脸色明暗不定：“难就难在咱们还不得不接。江湖上的人都盯着，要是缩了，旁人只当14K怕了，现在人家把架子搭好了，逼着咱们往里面跳。”

"干了再说"，阿全"呯"地一声关了车门。

刘东回到九龙城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楼下的齐权从暗处闪了出来。

"没什么情况吧？"

"静悄悄的，有些反常"，齐权低声说道。

"新义安的人这会不会招惹咱们，现在他们正忙着祸水东引呢"，刘东微微一笑。

"噢，什么情况？"齐权有些纳闷。

"咱们在码头上干的事现在港岛都传开了，恐怕14k的人现在正满世界的找咱们呢"。

"那一定就是新义安的人干的"，齐权也笃定地点了点头。

"先把14K那个齐万年解决了，回头再收拾他们"，刘东根本没当回事，黑帮势力再大终归是乌合之众。

时间太晚了，刘东他们也没另外找地方，就在这凑合了一晚，好在楼下始终有人放哨倒也睡的安稳。

这个安全屋就算暴露了，而且离新义安总部不过一街之隔，可屋里的几个人一点压力都没有。

他们全是外勤里的尖子，刀枪里滚惯了，比这更凶险的死局、埋伏、围杀，早就不知道闯过多少回了。

而且这里火力备得十足，就算真冲进来几百个黑帮的人，也不够他们几个收拾的，江湖人的作派根本吓不住他们。

九龙城寨的早晨是从油烟里醒过来的。

天还没亮透，巷口的早餐摊先支起来了。铁皮炉子往街边一搁，鼓风机嗡嗡一吹，煤球味儿混着猪油香顺着巷子往外散。

这边住的都是穷人或者打工仔，根本没有上茶楼点些虾饺和烧麦慢条斯理吃喝的那种作派。都是往摊上一坐，几个包子吃完抹嘴就走，赶着去工地、码头、工厂，去挣那一天三十几块的辛苦钱。

刘东和洛筱吃饭从来不挑地方。

两人就在巷口的摊上坐下，刘东一扬手：“两碗热粥，六个水煎包。”

老板应一声，铁铲在锅底刮得刺啦响，包子底煎得焦黄，拿油纸一兜就递过来。

两人埋头吃，粥烫嘴，吹一吹，溜着碗边吸溜。水煎包咬一口，油汁滋出来，烫得洛筱直哈气。刘东笑了一声，拿筷子点点她：“急什么，又没人抢。”

"我乐意"，洛筱直接怼了回来。

吃到一半，刘东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斜对面坐着两个小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一个穿花衬衫，一个套着件不合身的西服外套。

刘东看过去的时候，两人正偷眼往这边瞟，一碰上刘东的目光，唰地一下把头低下去，一个假装拿筷子搅粥，一个伸手去够桌上的辣椒罐。

刘东没理他们，又夹了个水煎包，慢慢悠悠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冲洛筱一抬下巴：“走。”

一直等他们转过巷口，背影都看不见了，那两个小年轻才松了口气，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从兜里摸出个对讲机，按下去，压低嗓子说了几句。

刘东两人从城寨出来，顺着巷子往窝打老道方向走。九龙城寨的早晨闹哄哄的，卖菜的推着板车往巷口挤，鱼档刚卸完货，一地腥水顺着斜坡往下淌，几个主妇蹲在路边挑菜，讨价还价的声音很尖。

拐出城寨，上了窝打老道，洛筱忽然眉头皱起来了，“今儿什么日子，港岛的古惑仔都起这么早了？”

刘东早看见了。

打从城寨口出来，一路走过去，每个巷口、街角都戳着两三个年轻人。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翻报纸，穿得倒是杂七杂八，不知道什么路数。

“是有点邪门，这帮人平时不睡到太阳落山不起床，今天倒勤快。”

洛筱哼了一声：“14K的吧？”

“不像，这边是新义安的地盘，14K的人不会捞过界，倒像是新义安的人。”

"不管他，只要不惹我就行"。

洛筱对几个古惑仔根本不感兴趣，打起来没劲。

他们哪儿知道，这会儿新义安总部那边，向阿胜正冲着他大哥竖大拇指。

“大哥，你这招实在是高，这几千个兄弟撒下去，每个路口站两个，不管那小子在港岛什么地方，只要露头，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虽然是笨功夫，但保险，人保证丟不了。”

向阿强看了看表"一会就可以把这两个人的行踪散出去了，咱们是为14K的兄弟着想，让那三个枪手也作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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