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仪式结束后，张郃、荀谌、陈琳三人被引至王府一处偏殿。殿外有甲士值守，却未加约束，既没上枷锁，也未限制殿内活动，只是不许随意出入。三人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祭奠场景中，马超那番话犹在耳畔，一时都沉默着，直到张郃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闷。

“荀先生，陈先生，”张郃抚着腰间佩剑，目光复杂，“今日观马超之气度，二位以为如何？”

荀谌指尖轻捻胡须，沉吟道：“气势恢宏，麾下将士更是士气高涨，绝非寻常主帅可比。”

“是啊，”张郃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同样是苦战一年多，西凉军却个个精神抖擞，这绝不仅仅是大胜带来的锐气。你再看那些民众——破城不过五日，他们竟敢往士卒身边凑，眼里没了先前的麻木，反倒多了些盼头。这等景象，真是罕见。”

陈琳接口道：“方才马超在台上所言，字字句句都落在百姓心坎上。若老主公（袁绍）与少主公（袁尚）能有这份心思，西凉军想踏平河北，怕是没那么容易，胜败尚未可知啊。”

荀谌点头附和：“从百姓的反应便能看出，马超破城之后，定然没有纵兵扰民、劫掠财货。否则，五日之内，民心绝无可能如此安定。”

张郃眉头紧锁，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昔日我等大军过境，百姓见了无不惊惧躲避。今日这些百姓，你们瞧见他们眼中有半分恐惧吗？军民站在一处，竟像是相得益彰。他们终究是‘入侵者’，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陈琳望着殿外往来的西凉士卒，个个步履沉稳，对路过的侍从也并无倨傲之色，不禁轻声道：“如此看来，恐怕真应了那句老话——得民心者，可得天下啊。”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偏殿内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每个人心中，都被这五日来邺城的变化搅起了波澜。

突然外面传来声响，甲士行礼之声传来，参见徐军师。

殿外的声响刚落，殿门已被推开，徐庶一身素色长衫，手摇羽扇，面带温和笑意稳步而入。他目光扫过殿内三人，虽见他们皆是端坐不动，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屈，却也不恼，反而率先开口，语气轻松：“三位皆是河北名士名将，如今虽暂居我军，我等既未加羞辱，也未上枷锁，何以见了在下，竟是这般姿态？这般倨傲，岂不有失名士风度？”

荀谌这才缓缓起身，拱手道：“徐先生驾临，我等失礼了。只是不知先生此来，莫非是为凉王当说客？”他语气平静，不见谄媚，也无卑怯。

徐庶闻言朗声大笑，羽扇轻摇：“三位多虑了。大王听闻三位在此，特意设下薄宴，想与三位叙谈一番。至于去留，全凭三位心意，绝无勉强。”

张郃按了按腰间佩剑，沉声道：“败军之将，生死早已由凉王决断，何必如此周折？要杀要罚，我等听凭处置便是。”

徐庶挑眉，笑意更浓：“哦？张将军这是何意？莫非身为河北四庭柱之一，竟还怕了赴一场宴？”

这话如同一记轻鞭，正打在三人的傲骨上。张郃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却也不再多言，起身便走。荀谌与陈琳对视一眼，也随之起身，三人整了整衣袍，紧随徐庶身后，往宴会厅而去。殿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虽为阶下之囚，却仍有几分名士名将的风骨未失。

酒宴才刚刚开席，马超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左侧依次坐着周瑜、甘宁、庞德、张辽等将领，甲胄未解，英气逼人；右侧则是贾诩、徐庶等谋士，神态从容。席间另有四处空位，显然是为张郃三人所设。

徐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三位已带到。”

马超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平和：“既然来了，便请入座吧。这两日军务繁忙，倒疏忽了三位。”

张郃、荀谌、陈琳仍是一脸疑惑，站在原地不肯动。

徐晃在旁冷哼一声：“败军之将，我家大王发话，你们敢不听从？”

张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但凭大王一句话，何必摆这鸿门之宴，多费口舌？”

这话一出，周瑜以下的将领们顿时面色一沉，纷纷握住了腰间佩剑。徐晃更是“噌”地一声拔出剑来，厉声喝道：“放肆！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公明，”马超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宴席，我尚在席上，如此动刀动剑，不觉失礼吗？”

徐晃悻悻然还剑入鞘，闷哼一声坐回原位。

马超站起身，再次看向三人：“叫你们来，只是吃杯酒，坐下吧。”

张郃望着马超坦荡的眼神，心想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从容些，便率先迈步入座。荀谌与陈琳对视一眼，也随之坐下。

谁知马超坐下后，竟不再看他们，只与周瑜低声商议着战后的布防，从幽州的残敌清剿，说到江东与西凉的粮草调度，句句皆是军务，仿佛这三人只是寻常陪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郃按捺不住，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凉王，我等身为阶下囚，蒙您赐宴，已是恩厚。只是席间所谈尽是西凉军务，我等败军之将在此，实在多余。若要处置，还请大王明言，我等接下便是，何必如此？”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张郃身上，马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开口：“哦？张郃将军，那你且说说，我要留你们，该如何？我要不留你们，又该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张郃一时语塞，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荀谌与陈琳也蹙起眉头，显然在暗自思忖，这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藏着的却是关乎去留的抉择。

半晌，张郃才硬着头皮道：“我等虽为败军之将，却受袁家父子重恩。若凉王要强留，恕难从命。”

“那既是如此，我便放你们走。”马超说得干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张郃一愣，脱口道：“当真？”

“我马超何时说过假话？”马超抬眼看向他，“只是你们得想清楚，走了之后去哪？是另投他主，继续沙场征战，不使一身本领埋没？还是解甲归田，从此不问兵戈之事？”

张郃脸上阴晴不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荀谌与陈琳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哪有这样的道理？败军之将不仅不受折辱，反倒能自行抉择去留？

马超见三人神色变幻，知道他们心中正起波澜，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如钟：“不必多思，我马超说话算话。”他看向张郃，目光坦荡，“你们若想走，我绝不拦着。”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去把三位将军的兵刃、甲胄取来，再备三匹好马，让军需官多备些干粮和水囊，送他们出城。”

亲卫领命而去，张郃三人更是惊疑不定，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荀谌忍不住开口：“凉王……这是何意？我等毕竟是败军之将，您这般待我们，不怕养虎为患吗？”

“怕？”马超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豪气，“我马超若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也不配站在这里。”他走近几步，看着三人，“你们是败了，却也是条汉子，战场上各为其主，没什么丢人的。如今战事歇了，想走想留，全凭你们心意。”

“若……若我们想走呢？”张郃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哪方主帅会对降将如此宽厚。

“走便走得痛快，”马超语气干脆，“我让人送你们到边界，从此各不相干。你们若想投曹操，投刘备，或是回河北老家，都随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今日我放你们走，是念在你们也是血性男儿，若他日再在战场上相见，我可不会再手软。”

这话刚落，亲卫已经捧着兵刃甲胄进来，一一摆在三人面前。张郃看着自己那杆用了多年的长枪，枪杆上还留着前些时日厮杀的痕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周瑜在旁适时开口，目光扫过三人：“兄长既不愿强留，你们便该好好盘算日后的路。若是解甲归田，回到乡梓种上几亩薄田，儿孙们依着西凉的法度过日子，倒也能安稳顺遂，只是一身才华怕是要就此埋没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若是想另投明主，继续与我军为敌，那也得想清楚，如今天下诸侯，谁是兄长的对手？是豫州的曹操？还是荆州的刘备？他们能容得下你们这等降将，又能给你们几分信任？真到了阵前再遇，你我便是敌非友，到那时可就怪不得今日的情分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三人心头一震。张郃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荀谌与陈琳则低头沉思，殿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映着三人变幻不定的神色。

“大王这份情，我张郃记下了，”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愿降！”

荀谌和陈琳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了下来：“我等愿降！”

马超见状，脸上露出笑意，伸手将三人扶起：“起来吧，既入我西凉军，往后便是自家兄弟。”他拍了拍张郃的肩膀，“你的枪法不错，以后就留在我帐下，当个将军，如何？”

张郃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谢大王！”

荀谌也被任命为参军，陈琳则做了军中书记，负责文书往来。三人领了任命，退下去收拾行装时，脚步都带着轻快。他们知道，自己今日不仅保住了性命，更找到了一个值得效力的明主。

周瑜走进来，看着马超，眼中带着赞许：“兄长这招恩威并施，可比杀了他们管用多了。”

“杀容易，收服人心难，”马超叹了口气，“如今乱世，能多几个好将士，便多几分胜算。”他望向窗外，月光洒在西凉的大地上，一片银辉，“等平定了中原，我想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必再受这战火之苦。”

周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会有那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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