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安伸手，指尖下意识抚过她瘦削的肩头，触到那抹单薄时，心口骤然一揪。

他记忆里的妹妹，自幼被萧家捧在掌心长大，眉眼明媚，性子鲜活烂漫，何曾这般清瘦单薄、眉眼含愁过？

短短半年……风霜像是尽数落在了她身上。

萧瑾婳被他温和的语气一熨，积压的委屈瞬间破防，眼泪再也没忍住，顺着眼角簌簌往下落。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着唇，肩头微微耸动，哭得隐忍又酸涩。

“我没事……就是太久没见兄长，心里惦念。”她抬手擦去眼水，眼眶通红，鼻尖泛粉，强撑着笑意抬眼，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寻常。

谢知瑜静立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默默将这兄妹二人的模样尽收眼底，分寸恰到好处，给足了他们独处叙旧的空间。

萧泽安看着妹妹强装安好的模样，眼底愧疚更重。

“是大哥没用。”他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自责，“若不是我固执，执意死谏，触怒圣上，萧家也不会落得如今境地，你也不必小小年纪，背负这般多。”

他被软禁府中，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已断了所有出路，成了萧家最大的拖累。

萧瑾婳连忙摇头，急切开口：“大哥别这么说，你为官清正，为民请命，从未做错半分，是世道不公，是权贵跋扈，与你无关的。”

她最怕的，就是兄长自我否定，磨掉一身傲骨，从此一蹶不振。

萧泽安看着她执拗维护自己的模样，眼底酸涩更甚，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家中父母，近来可好？二弟他……在北疆可还顺遂？”

这问话，让萧瑾婳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攥紧，心口发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苦涩，转瞬便被她极好的掩饰压了下去。

萧家如今的境况，很糟。

更是许久都没收到二哥的音讯了……

自萧泽安获罪被禁，贵妃母家便借机发难，处处针对萧家，上京所有产业被尽数恶意打压、查封，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如今萧家早已没了昔日繁华，只能死死守着安阳郡仅剩的祖业，勉强支撑，父母日日忧心操劳，寝食难安，鬓边早已添了不少白发。

可这些苦楚，萧瑾婳半个字都不敢提。

兄长本就身陷困局，满心愧疚，若是再让他知晓萧家败落至此，他定然会心神俱损，彻底郁结于心。

萧瑾婳压下眼底所有酸涩，抬眸时眉眼温顺平和，语气轻柔安稳，无半分破绽：“爹娘都好，身子康健，心境也安稳。安阳郡一切如常，产业平稳，并无波折，大哥不必挂怀。”

萧泽安深深看了她两眼，心底隐隐有几分疑虑，却见她神色坦荡，寻不出半分撒谎痕迹，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疑虑。

只是那份愧疚，半点未减，反而愈发沉重。

他清楚自家境况，更清楚朝堂人心了。

他一日不得翻身，萧家便一日不得安宁，即便如今没事，也安稳不了太久了。

“委屈你了，婳儿。”萧泽安声音低沉，满是疼惜，“你嫁入永宁侯府……是大哥拖累了你。”

他虽身在禁足，消息闭塞，却也知晓永宁侯府水深莫测，世子谢砚之更是重病缠身，时日无多。

世人皆说萧瑾婳嫁去侯府，是风光高嫁，可萧泽安心里清楚，这桩婚事，从来不是机缘巧合，是小妹为了护住身陷囹圄的他，亲手为自己选的一条最难走的路。

她是以身入局，换取他片刻喘息之机。

萧瑾婳轻轻摇头：“我不委屈，只要大哥平安，萧家安稳，我便不委屈。”

兄妹二人相对而立，眼底皆是湿意，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剩满心酸涩与牵挂。

良久，萧泽安目光扫过院门口静立的谢知瑜，眸色微微一沉，过往尘封的旧事，骤然翻涌心头。

旁人不知谢知瑜与萧家的牵扯，他却是一清二楚。

数年前，谢知瑜流落安阳郡，无依无靠，身世飘零，是萧家心善，收留了他这个落魄书生，让他寄居于萧府外院，供他衣食，予他安稳，让他得以静心读书、修身养性。

彼时的谢知瑜，清冷寡言，隐忍内敛，看着温顺安分，无人知晓他心底城府。

后来，便是因为他一时失度、逾矩冒犯、对萧瑾婳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行差踏错后，触怒萧家，最终被萧家彻底驱逐，满身狼狈地离开了安阳郡。

这段过节，算是旧秘，也是谢知瑜年少最难堪的过往。

萧泽安从前只当此事早已翻篇，可他万万没想到，数年之后，被萧家驱逐的落魄少年，竟摇身一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永宁侯府的当家人，而被他捧在掌心的妹妹，兜兜转转，竟嫁入侯府，成了谢知瑜的嫂嫂。

世事轮回，荒唐又讽刺。

萧泽安望着谢知瑜沉静深邃的眉眼，看着他毫不掩饰、过于灼热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家妹妹身上，心头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当年那桩冒犯之事，或许从不是年少失度那般简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沉沉暗流，转头看向泪眼未干的妹妹，语气放得更柔了些：“在侯府……他们待你可好？无人刁难折辱你吧？”

萧瑾婳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门口的谢知瑜，心头五味杂陈。

刁难是真的，庇护也是真的。

这人困她、护她、掌控她，也尽可能的帮她、为她筹谋，复杂得让她看不透也摸不清。

萧瑾婳迟疑片刻，轻轻应声：“还好，无人敢随意欺我。”

这是实话，有谢知瑜在，侯府众人纵然心存恶意，也再不敢明目张胆为难她分毫。

萧泽安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她多半是报喜不报忧，心底愧疚愈发汹涌，却无能为力。

他如今身陷囚笼，手无实权，更是自身难保，连最亲的妹妹、最亲的家人，都护不住……

风穿庭院，卷起细碎落叶，院内书卷清雅，却藏不住满心无奈。

“谢知瑜说他会替大哥平了此事，大哥不久便可重回朝堂。”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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