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峥皱眉：“您昨晚没提。”

苏雅看了他一眼：“昨晚你那副样子，提什么都像火上浇油。”

林语彤把铁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支老式钢笔。

笔帽磨得发亮。

旁边压着一封信，信封没封口，上面只有两个字——语彤。

林语彤手一顿。

“给我的？”

“原本不是。”苏雅说，“是沈梅留给她女儿的。她那时候不知道你叫什么，只写了‘给我的孩子’。后来我把信封换了。”

贺镇南开口：“沈梅进京那天，先找了我秘书处，没见到人，就去了军总医院。苏雅值班，碰上了她。”

林语彤把信抽出来。

纸页发黄，字迹工整，笔锋利落。

她只看了第一行，呼吸就停了半拍。

——如果这封信被你看到，说明我大概已经出事了。

病房里没人说话。

林语彤往下看。

沈梅在信里没诉苦，也没哭天喊地。

就像在写一份工作记录。

她写，江城一中的账不对。

写，红砖楼下的交易不是一次两次。

写，她拍到的人里，有周定邦，有马建国，还有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那人总站在镜头外，只露半边身子，左手缺小指。

她还写了一句。

——苏医生，如果我出事，别信江城送来的任何结论。

林语彤看到这里，轻轻笑了下。

“我妈眼光还行，挑了个能托事的人。”

苏雅没接这句夸。

她的视线落在信纸最后一段。

“你母亲那天带来的，不止信和底片。”苏雅说，“还有一份名单。”

贺云峥抬头：“名单在哪。”

苏雅摇头：“不在我手里。”

贺镇南接过话：“当晚医院档案室起火，名单丢了。沈梅留下的东西，只保住了这封信和钢笔。”

林语彤把信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字很短。

——孩子，要是你长大了，别替我哭，替我把账算清。

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动作不快。

手倒是稳。

贺云峥看着她：“还撑得住？”

“撑得住。”林语彤说，“我妈这信写得像催债单。我不干活都不好意思。”

副官站在门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沈老师这风格，跟林秘书真像。”

林语彤偏头：“你这算夸人，还是夸基因顽强。”

副官认真想了下：“算夸账本精神代代相传。”

贺云峥扫他一眼。

副官闭嘴了。

苏雅把钢笔推过去：“这支笔里藏过微缩胶卷。沈梅很谨慎。她当时防的，不只是周定邦。”

林语彤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杆。

里面是空的。

她不失望。

真要还有东西，早被翻烂了。

“她进京那天，还说过什么。”

苏雅沉默片刻。

“她说，江城那口井太深。往下看的人，少一个是一个。”

病房安静下来。

这话不重。

可有分量。

林语彤把钢笔收起，转头看向贺镇南：“您把我叫来，不会只是送遗物。”

“当然不是。”贺镇南说，“海棠巷十三号，我已经让人查了。”

“查出什么。”

“铺子是真的。老板也是真的。姓周，干了二十多年裁缝。左手五指齐全。”

林语彤笑了：“那就对了。”

副官愣住：“这也对？”

“太干净了。”林语彤说，“做暗线的人，最怕身份漂。能在一条巷子里安安稳稳活二十年，不是本事，是喂出来的。”

贺云峥接上：“背后有人护。”

“对。”林语彤点头，“而且，周记裁缝铺这个名字，不像老字号，倒像周定邦留的路标。”

贺镇南看她：“你怀疑周定邦没把话说尽。”

“他哪句说尽过。”林语彤扯了下嘴角，“这种人最擅长半真半假。说一半，是保命。藏一半，是待价而沽。”

苏雅望向她：“你想回江城。”

“对。”

“我跟你去。”贺云峥说。

“不行。”贺镇南先开口，“你得留在玉泉山。防空洞里那批枪还没清完，赵立春也要审。”

贺云峥没理他，只看林语彤。

林语彤把话接了：“你留这儿，比跟我去有用。”

“江城现在不安全。”

“我什么时候挑过安全的地方。”

副官小声插了一句：“林秘书专挑龙潭虎穴，属于工作习惯。”

林语彤看他：“你要是闲，就去把赵立春嘴里的纱布拿了，我听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

副官立正：“我突然又不闲了。”

贺云峥抬手，按住她包着纱布的手背：“你发着烧，脚上还有伤。”

“你还湿着半边袖子呢，咱们谁也别嫌谁。”

贺云峥不说话了。

他这人，劝不住她的时候，脸就更沉。

林语彤早看惯了。

“这样。”她说，“你别去江城，但你得借我个人。”

“谁。”

“苏阿姨。”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苏雅先笑了：“借我做什么。”

“借您去认门。”林语彤说，“我一个生面孔去裁缝铺，顶多算买衣服的。您去就不一样了。”

贺镇南皱眉：“她不能露面。”

“露不露面，不是看她去不去，是看对面认不认得出。”林语彤说，“二十年了，裁缝铺那条线要真认识她，昨晚电话一通，对面早该跑了。现在铺子还在，说明他们不知道苏阿姨活着。”

苏雅点头：“有道理。”

贺云峥看向她：“您身体行吗。”

苏雅抬眉：“我在这地下待了二十年，不是为了临门一脚坐轮椅看戏。”

副官低声感慨：“你们这一家子，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贺镇南冷声：“你说什么。”

副官面不改色：“我说首长家风硬朗，令人敬佩。”

林语彤差点笑出声。

贺云峥伸手扶了她一下：“想笑就笑，别憋着咳。”

“你这人很扫兴。”林语彤说，“我刚酝酿出点严肃气氛。”

“你酝酿严肃，跟炊事班做法餐差不多，方向对，结果悬。”

副官这回把头低得很老实。

他怕自己笑出声，被真调去炊事班切土豆。

林语彤坐直，收了那点玩笑，语气转回正事：“海棠巷我去，苏阿姨同行。赵刚在外线盯梢。你留在玉泉山，把赵立春和防空洞这边挖干净。还有，查一件事。”

“什么。”

“军总医院当年那场火。”林语彤说，“名单丢得太巧。要么是内鬼烧的，要么名单本来就没丢，是被人转走了。”

苏雅抬头。

贺镇南也没说话。

这件事，他们查了很多年，线一直断在医院。

林语彤继续说：“还有个细节。沈梅信里提到‘别信江城送来的任何结论’。这说明她防的，不止本地人。江城和京都之间，有固定传话的人。这个人级别不低，手伸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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