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涉嫌窃取军区机密情报，绑架军属。”贺云峥盯着周定邦的眼睛，“孙建平在江城也交代了。二十年前，江城一中家属楼的基建工程，那批标号不够的水泥，是被马明倒卖了。而马明背后，一直有人指使。”

周定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年轻人犯错，总喜欢找借口。”周定邦喝了一口茶，“你们查案，要重证据。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他滴水不漏。几句话就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贺云峥抬起手。

林语彤走上前一步，将文件夹放在周定邦面前的书桌上。

她翻开第一页。是马建国的口供签字画押。

周定邦看都没看一眼。

林语彤翻开第二页。

那是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右下角，那只黑色的鹰隼印章清晰可见。

周定邦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只鹰隼印章，足足看了五秒钟。

会客厅里的檀香味似乎变得浓烈起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流水声。

周定邦抬起头。原本慈祥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阴沉与狠戾。

“云峥，你今天来，你家老爷子知道吗？”周定邦声音降了八度。

“这是军区情报科的案子。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贺云峥迎着他的目光。

周定邦突然笑了。他笑出声来，胸腔震动。

“好。很好。贺家出了个硬骨头。”周定邦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们以为，凭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汇款单，就能给我定罪？”

“这张汇款单的海外账户，昨天夜里已经被全面冻结。”林语彤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国际刑警组织已经介入。账户里的资金流向，正在逐笔核对。其中有一笔资金，上个月汇入了您孙子在洛杉矶的信托基金。”林语彤直视周定邦，“周老，这也是巧合吗？”

周定邦转头，死死盯着林语彤。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孩。

“你不是机要秘书。”周定邦眯起眼睛，“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江城一中，沈梅。”

林语彤没有反驳。她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当年马建国推我母亲下楼，抢走那卷底片。底片最后交给了您。”林语彤语气平缓，陈述事实，“您拿着那卷底片，要挟当时的江城市委，拿到了进京的通行证。您踩着我母亲的命，走到了今天。”

周定邦收起笑容。他重新坐回藤椅上。

“年轻人，做事太绝，容易没有退路。”周定邦拿起那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君子兰的一片叶子。

“二十年前，您给我母亲留退路了吗？”林语彤反问。

周定邦看着剪下来的叶子，摇了摇头。

“沈梅是个好老师。可惜，她太蠢。”周定邦把叶子扔进垃圾桶，“她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黑幕。她以为那批高标号水泥，是被孙建平贪污卖到了黑市。”

周定邦抬起眼皮，看向贺云峥。

“云峥，你查了这么久，你就没想过，七八年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么大批量的军用级别高标号水泥，江城的黑市吞得下吗？”周定邦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贺云峥眉头微皱。

林语彤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周定邦的反应太平静了。他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慌乱，反而有一种胸有成竹的底气。

周定邦拉开抽屉。

他没有拿武器。他拿出了一个红色的保密电话机。

他没有拨号，只是将手按在话筒上。

“二十年前，南疆边境局势紧张。前线急需修筑地下暗堡。”周定邦看着贺云峥，一字一顿，“但是，军费预算迟迟批不下来。前线的战士，只能用身体去挡炮弹。”

贺云峥的脸色变了。

林语彤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那批从江城各个基建项目中抽调出来的高标号水泥，根本没有流入黑市。”周定邦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它们被秘密运往了南疆。修成了挡住敌军炮火的暗堡。”

周定邦站起身，走到贺云峥面前。

“沈梅拍到的，不是贪腐的证据。是国家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行动。”周定邦压低声音，“而当年下达这个秘密调拨指令，甚至不惜背上贪污骂名的人……”

周定邦停顿了一下。

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内卫部队。

会客厅的大门被推开。十几把装配实弹的自动步枪，对准了贺云峥和林语彤。

周定邦退后一步，看着贺云峥。

“回去问问你家老爷子。”周定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问问他，七八年五月，他签发的那份绝密调令，到底写了什么。”

十几把自动步枪的枪口泛着冷光。保险打开的咔哒声在会客厅里连成一片，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贺云峥向前跨出半步，将林语彤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没有拔枪，双手自然下垂，军装笔挺，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周伯伯，好大的排场。”贺云峥看着周定邦，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周定邦重新坐回藤椅，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云峥，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现在带人走，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那份绝密调令，就让它永远留在档案室里。这对贺家，对你，都好。”

他在给贺云峥台阶，也在下最后的通牒。一旦贺云峥继续查下去，贺老爷子签发调令的事就会曝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无论初衷是什么，导致军需物资流失的责任，足以让贺家这棵大树轰然倒塌。

林语彤从贺云峥身后走出来。她无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径直走到黄花梨书桌前。

“南疆暗堡。国家机密。”林语彤看着周定邦，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多好的借口。披着这层皮，连贪污都显得大义凛然。”

周定邦眉头一沉：“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林语彤翻开文件夹的第三页，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货运单据复印件。

“七八年五月，贺老将军确实签发了绝密调令，从江城调拨高标号水泥支援前线。但这跟你贪污，是两码事。”林语彤将单据推到周定邦面前，“您当年做得很干净，销毁了江城所有的出库单。可惜，您忘了，走水路运往南疆的货船，在途经汉江码头时，需要缴纳停泊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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