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青云
秦霄走的那天,苍梧山下了一整天的雨。
不是那种温柔绵密的细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大雨。雨点打在石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整座山都笼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中什么都看不清。凌霄来送他,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面上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把一个布包塞到秦霄手里,说里面是几张爆裂符和一瓶回气丹,路上用得着。秦霄没有推辞,把布包收进怀里。凌霄站在雨里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方旭也来了。他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秦霄,说里面是解毒的药,出门在外什么都有可能遇到,多带一样东西多一条命。秦霄接过瓷瓶,看着方旭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只说出“多谢”两个字。方旭咧嘴笑了笑,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洛清寒没有来。秦霄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山道上看了一眼。雨太大,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一条浑浊的溪流。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石阶上的雨水漫过了他的靴子。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出山门的时候,秦霄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的主峰隐没在雨雾中什么都看不清,剑心殿、长老殿、演武场、他的院子,都在那片雨雾里。他在那座山上住了大半年,从通玄境一重修炼到了七重,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内门排名第十五的弟子。他交到了朋友——凌霄、方旭、沈墨。他遇到了洛清寒。他找到了剑九幽的本命剑鞘,知道了七剑圣的名字。那些人,那些事,都在那座山上。
秦霄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从苍梧山到青云宗,快马加鞭需要三天。秦霄没有马,他靠两条腿走。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两座城池、三条河流、一片荒原。白天赶路,晚上找山洞或者破庙休息,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干粮。洛清寒给的干粮够吃十天,方旭给的解毒药和凌霄给的爆裂符他都贴身收着,不敢离身。破霄剑挂在腰间,沈墨的短剑挂在左侧,剑九幽的本命剑鞘背在身后,那枚从剑冢带出来的黑色戒指戴在手指上。
走了两天,秦霄到了青云宗的地界。
青云宗在苍梧山北边,坐落在青云峰上。山势比苍梧山平缓,但范围更大,从山脚到山顶绵延几十里。山脚下的镇子比苍梧山下的临江城还要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兵器铺、丹药铺、杂货铺、客栈、酒楼,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药材、铁锈和饭菜的气味。秦霄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住下来,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放下包袱洗了把脸,下楼吃饭。
客栈一楼坐着几桌人,有修士也有凡人。修士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灰色长袍,凡人穿着粗布衣裳,分坐不同的角落,互不打扰。秦霄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碗面,竖起耳朵听周围人的谈话。
邻桌坐着三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正在喝酒聊天,桌上摆着三四盘下酒菜和一壶酒,酒气混着菜香飘过来。
“听说了吗?烈如火师兄从剑宗交流回来之后,一直在闭关。前天出关了,修为突破到了通玄境八重。闭关之前他才七重巅峰,一个月就突破了,这也太快了。”
“通玄境八重?他才二十五岁吧?咱们青云宗通玄境八重以上的内门弟子不超过三十个,烈师兄这次算是冲进前三十了。”
“他修炼的是烈焰剑圣传下来的《烈焰剑诀》,那能不快吗?烈焰剑圣可是上古剑神级别的强者,他的功法随便练练都比普通功法强百倍。咱们练的《青云剑诀》跟人家比,一个是天上的凤凰一个是地下的土鸡。”
“烈焰剑圣那么厉害,那他当年是怎么死的?上古剑神级别的强者,谁能杀得了他?”
“谁知道。万年前的事了,记载都断了。青云宗的古籍里只提过一句,说烈焰剑圣是跟人决斗战死的,对手是谁、在哪决斗、怎么死的,都没写。有人说被仇家杀了,有人说练功走火入魔了。反正传承留下来了,烈家靠这个传承在青云宗站稳了脚跟,好几代人了。烈如火这一代就他一个男丁,烈家的传承以后全在他身上。”
“他跟剑宗那个秦霄交手的时候被刺穿了左肩,你们还记得吗?那个秦霄才通玄境一重,居然能伤到烈师兄。剑宗那边把这事吹上了天,说秦霄是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通玄境一重伤通玄境七重,肯定是偷袭。正面打,他怎么可能打得过烈师兄?烈师兄当时大意了,没把他当回事。这次要是再打,烈师兄一只手就能把他打趴下。”
三个青云宗弟子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秦霄把面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邻桌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烈如火突破到了通玄境八重,比他高一个小境界。在交流会上烈如火是通玄境七重,秦霄用九幽剑诀和流星剑法的结合,出其不意地刺穿了他的左肩。现在烈如火突破到了八重,实力比那时候更强了,而且他已经见识过秦霄的剑法,不会再被同样的招式打败。秦霄需要新的战术,新的剑法,一点都马虎不得。
他闭着眼睛,把烈如火的剑法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烈如火的剑法是烈焰剑圣传下来的《烈焰剑诀》,霸道、炽热、不留余地。交流会上秦霄站在擂台上,能感觉到烈如火的剑风像火炉里的热浪一样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烫。每一剑都像火山喷发,灵力像岩浆一样从剑尖涌出来,温度高到能熔化钢铁。秦霄用九幽步避开了他大部分的攻击,用流星剑法突袭,最后在烈如火全力出手之后的那一瞬间抓住了破绽——全力出手之后烈如火需要很短的蓄力时间,那个时间不到一息,但足够秦霄出剑。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烈如火没把他放在眼里。现在烈如火知道了秦霄的速度,不会再给他同样的机会,而且他还有主场优势。青云宗的演武场烈如火闭着眼睛都能走,秦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前辈。”秦霄在心中呼唤。
“嗯。”
“烈如火突破到了通玄境八重。我的九幽剑诀第三层归元还没有圆满,现在只能回收四成左右的灵力。流星剑法第六式流星穿云也练不成,剑意锁定不了丹田。正面交手,胜算不到五成。”
“五成够了。”剑九幽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剑意比烈如火强。他练的是烈焰剑诀,剑意炽热但浮躁,像一堆烧得很旺但烧不了多久的干柴。你的剑意幽冷、沉稳,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你的剑法比他精妙,九幽剑诀是老夫万年剑道的结晶,烈焰剑诀只是烈焰剑圣那个莽夫的看家本事,两门剑诀不在一个层次上。你的速度比他快,流星剑法追求的是极致速度,烈焰剑诀追求的是极致力量。修为的差距可以用这些弥补。五成胜算,足够了。”
“怎么打?”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九幽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像当年在断崖上指点秦霄练剑时那样,“他的剑法需要蓄力,每一剑之间都有空档。你的流星剑法不需要蓄力,出剑即巅峰。从第一剑开始连续出剑,一剑接一剑,不给他蓄力的时间。他的剑法就废了,力量再大打不出来等于没有。”
秦霄把剑九幽的话记在心里。烈如火的剑法需要蓄力,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秦霄最大的优势。秦霄的流星剑法不需要蓄力,灵力在丹田中压缩到一点,出剑的瞬间释放,不需要准备时间。烈如火出一剑的时间,秦霄能出两剑甚至三剑。扬长避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第一剑开始就全力压制,不让他有时间蓄力,不让他有机会出全力。这是唯一的胜算。
秦霄从包袱里拿出破霄剑,拔出剑身,在烛光下端详。黑色的剑身上,那些银色光点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像夜空中的星星。他用手轻轻抚过剑身,从剑尖到剑柄,感受着剑身中沉睡的力量。破霄剑跟上品宝器,在剑宗内门弟子里算是最好的几柄剑之一了,但能不能承受得住烈如火的烈焰剑诀,他不知道。烈焰剑诀的温度极高,普通剑会被熔化。破霄剑用的是天外陨铁,熔点在普通铁的两倍以上,应该没问题。
秦霄把破霄剑插回鞘里,放在床头。他在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事。烈如火认识他,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剑宗的秦霄,不需要自我介绍。他要以什么身份挑战烈如火?剑宗内门弟子秦霄,下山历练路过青云宗,仰慕青云宗的剑道,想跟烈如火师兄切磋交流。这个借口很合理。青云宗每年接待来切磋的外宗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秦霄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客栈的被子很薄,有一股霉味,被角磨得发白。
“前辈。”
“嗯。”
“如果我废了烈如火,青云宗会不会追杀我?”
“会。”剑九幽说,“但你有办法不被追杀。”
“什么办法?”
“光明正大地废他。在擂台上,在所有人面前,在他使出全力的情况下废了他。青云宗不会因为一个弟子在公平比试中被废了就追杀对手,他们丢不起这个人。烈如火输了是他技不如人,烈家要报仇是他们的事,青云宗不会插手。”
秦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裂缝旁边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在擂台上,在所有人面前,在烈如火使出全力的情况下废了他。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不能暗算烈如火,不能偷袭,不能让任何人抓到把柄。他要在光明正大的比试中,堂堂正正地废掉烈焰剑圣的传承。
第二天一早,秦霄穿上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把破霄剑挂在腰间,短剑挂在左侧。他在客栈房间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中的少年消瘦而锐利,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剑。他的眼神比大半年前在天元宗时深了很多,里面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多了的是冷静和沉稳,少了的是恐惧和不安。
秦霄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青云宗的山门在青云峰脚下,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全部用青白色的石料砌成,上面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牌坊下面站着两个外门弟子,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握着长剑,站得笔直。看到秦霄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
“站住。什么人?”
“剑宗内门弟子秦霄,下山历练,路过青云宗,想拜见贵宗的长老。”秦霄从怀里掏出剑宗的内门令牌递过去。令牌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剑”字和一个编号“一百三十七”,内门长老白长老亲手发的。
那个弟子接过令牌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真的,还给秦霄。
“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那弟子转身跑上了山,灰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飘起来,露出里面的粗布裤子。另一个弟子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秦霄,目光在他腰间的两柄剑上扫了一下,又移到他手指上的黑色戒指上,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秦霄没有理他,站在牌坊下面等着,抬头看着青云峰。青云峰比苍梧山矮一些,但更秀丽,山上种满了青松和翠竹,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应该是青云宗的殿宇楼阁。山风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竹叶的涩味。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个弟子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大剑,剑鞘上刻满了火焰纹路。他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迫感。他从山道上走下来,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烈如火。
烈如火走到秦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秦霄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腰间的破霄剑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识这柄剑,黑色的剑身,银色的光点,交流会上刺穿他左肩的就是这柄剑。
“秦霄?”烈如火的声音和交流会上一模一样,粗犷直接,像他的剑法,“你怎么来青云宗了?”
“下山历练,路过贵宗,想跟贵宗的弟子切磋交流。”秦霄看着烈如火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烈如火说不上来的东西,“烈师兄,上次在剑宗的交流会上,我们打得不过瘾。只打了一场,我刺穿了你的左肩,你退出了交流会。这次在青云宗,我们再打一场。”
烈如火看着秦霄,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两个外门弟子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山门前的风停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然后烈如火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青云峰的山门前回荡,惊起了山道旁松树上的几只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他拍了拍秦霄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秦霄的肩膀往下一沉。
“好。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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