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是周天行的人。这个消息在内门传得很快，快到秦霄还没有回到院子，整个内门就已经知道了。凌霄在长老殿门口等着秦霄，一看到他出来就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愤怒和愧疚交织的表情。

“陈锋那个王八蛋。”凌霄咬着牙说，“他演得可真像。那天在演武场角落里，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说‘我没有出卖你’，说得那么真诚，我都信了。装得可真像。”

秦霄没有接话。他不想说陈锋的坏话，因为他理解陈锋。陈锋说得对，他只是个想往上爬的人，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这不是陈锋的错，是内门的规矩。内门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强者上，弱者下，没有什么对错，只有利益。

秦霄走到陈锋的院子门口，停下来。

陈锋的院门紧闭着。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陈锋”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秦霄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陈锋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看到是秦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我能进去吗？”

陈锋沉默了片刻，把门打开了。

陈锋的院子比秦霄的院子小得多，只有一半大。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石桌，没有石凳，没有花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一个靠在墙边的木桩。木桩上布满了剑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秦霄在石阶上坐下来，陈锋坐在他对面。

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不恨我？”陈锋先开口了。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对。你没有骗我，你只是没有告诉我你是周天行的人。你没有撒谎，你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这是两回事。”

陈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和洛清寒敲剑柄的动作一模一样。大概所有练剑的人都有这样的小习惯，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动。

“秦霄，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一个想往上爬的人。”陈锋抬起头，看着秦霄，眼眶泛着红，“我从小在一个小家族长大，资质一般，修为一般，什么都一般。我爹为了把我送进剑宗，把家里攒了十年的灵石都花光了。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辜负他。我必须往上爬，不管用什么方式。周天行给我好处，我就帮他盯着你。你不给我好处，我就不帮你。这是内门的规矩。你说我做的对不对？不对。但我不做，我就得掉排名，掉出内门，掉回外门，掉回那个小家族。”

秦霄看着陈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告诉周天行我在后山劈山壁，是因为他让你盯着我，你盯着了，看到了，就告诉他了。”

“对。就是这样。”

“你没有错。”

“你也没有错。”陈锋看着秦霄，“你劈山壁，是为了保护你的秘密。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也不会问，也不想知道。秦霄，今天之后，我不会再帮周天行了。你劈山壁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周天行欠我的人情已经还了。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周天行是周天行。我不帮任何人，我只帮我自己。”

秦霄站起身。

“陈锋，我不会找你麻烦。你帮周天行盯着我的事，一笔勾销。”

陈锋也站起身，看着秦霄，眼眶还是红着，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很多。

“秦霄，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好说话了。好说话的人在内门活不长。”

“我不是好说话。我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秦霄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陈锋，如果你想往上爬，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你的修为已经是通玄境巅峰了，离天元境只差一步。这一步别人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秦霄走了。陈锋站在院子里，看着秦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才转身走回屋里。那天晚上，有人看到陈锋在演武场上练剑。他从晚上练到天亮，一夜没有停。

从陈锋的院子出来，秦霄去了一趟外门。他去找沈灵儿，不是为了给她送东西，也不是为了提醒她小心周天行，只是想看看她，看到她好好的，他才能安心。

沈灵儿正在藏经阁里整理书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看到秦霄来了，脸上露出那种亮晶晶的笑容。

“秦师兄！你好久没来了！”沈灵儿放下手里的书册小跑过来，“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了？”

“没有。”

“骗人。”沈灵儿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每次遇到麻烦，脸色就是这样。眼睛下面有青印，嘴唇发干，不爱说话。秦师兄，你不用骗我，我虽然帮不上你，但我可以听你说。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秦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灵儿，如果有人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会怎么做？”

沈灵儿想了想。“我会告诉他，我不想做。”

“如果他不听呢？”

“那我就跑。跑不了，我就喊。喊不了，我就咬。反正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秦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温暖到的表情。沈灵儿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也跟着笑了，笑得更亮了。

“秦师兄，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秦霄拍了拍沈灵儿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二十块灵石放在桌上。

“拿着用。”

“秦师兄——”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藏经阁的。你帮藏经阁整理书册，藏经阁应该给你发灵石。他们不发，我替他们发。”

沈灵儿握着灵石，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秦霄转身走了。身后沈灵儿站在藏经阁门口，手里握着灵石，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才转身回去。

从外门回来，秦霄在回内门的山道上遇到了洛清寒。洛清寒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晃。

“我爹让我来的。”洛清寒把食盒递过来，“他说你最近在长老会上被人告了，心情不好，让我给你送点好吃的。”

秦霄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红烧肉和两个馒头。肉还是热的，香味从食盒里飘出来，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你爹怎么知道的？”

“他在外门，但内门的事他都知道。”洛清寒看着秦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的脸色不好。陈锋的事？”

“陈锋的事。”

“陈锋是周天行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秦霄看着洛清寒。“你早就知道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锋只是盯着你，又没有害你。他盯着你，是因为周天行让他盯着。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去找他对质？去长老会上告他？你没有证据，告了也没用。”洛清寒的语气很平静，“秦霄，在内门，你要学会分辨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路人。陈锋是路人，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他不值得你浪费情绪。”

秦霄提着食盒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洛清寒。她总是这样，说话直接，不留情面，但每一句都在理上。

“洛清寒，多谢。”

“不用谢。”

洛清寒转身走了。

秦霄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洛清寒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白衣在金色的阳光中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秋天里的白花。秦霄提着食盒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头顶移到了山后，天色暗了下来。然后他提着食盒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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