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留下的那沓纸，秦霄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了，墨迹洇开成一团一团的黑色晕影，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周天行找过凌霄三次，第一次是在交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在演武场边上，问凌霄秦霄平时都在哪里修炼、跟谁来往、剑法有什么特点。凌霄的回答被赵平详细记录在纸上——“凌霄说秦霄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或修炼室，跟洛清寒、沈墨、方旭来往较多，剑法很快，看不出是什么路数。”

秦霄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凌霄没有出卖他，凌霄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实，任何一个内门弟子都能打听到的，算不上秘密。但周天行找过凌霄三次，凌霄一次都没有跟秦霄提起过。秦霄翻到第二页，上面记录着周天行找方旭的情况，也是三次。方旭的回答被赵平记录得更详细，因为方旭知道的比凌霄多得多。周天行问方旭秦霄的过去、秦霄的剑法来历、秦霄在天元宗的经历。方旭的回答是——“秦霄以前是天元宗的弟子，丹田被人废了，后来恢复了。剑法是自己练的，具体来历不清楚。在天元宗的经历，他不肯说。”

方旭也没有出卖秦霄。他说的那些话，也是事实，也是别人能打听到的。但他也没有告诉秦霄周天行找过他。秦霄把纸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来。凌霄没有出卖他，方旭没有出卖他，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们，是因为他们不信任他。他们被周天行找上门，却没有告诉他，是怕他担心，还是觉得他帮不上忙？

秦霄想了一整夜，没有想明白。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沓纸折好，收进床头的抽屉里，和那封匿名信锁在一起。两个证据，一个指向周天行在暗处布局，一个指向周天行在收买他身边的人。秦霄的心里有数了，但他没有急着去找凌霄，也没有急着去找方旭。他要等，等到周天行真正动手的时候，再做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秦霄的修炼节奏没有变化。每天清晨去演武场听白长老讲道，上午在院子里练剑，下午去修炼室打坐，晚上用九幽剑气冲刷经脉。通玄境七重的灵力在一日日变得雄浑，运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流星剑法第六式流星穿云，他还是练不成，剑意锁不定丹田，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秦霄不着急。剑九幽说得等到九幽剑诀第三层入门自然就练成了，他信。他现在要做的是把修为提上去，等到了通玄境巅峰，九幽剑诀第三层的门自然会打开，到时候再练流星穿云也不迟。

方旭还是会隔三差五来报信，但报的内容越来越平淡。周天行最近彻底安静了，不下山，不去醉仙楼，不在长老会上提秦霄的事，也不派人去查沈灵儿和洛清寒了。方旭说他每天除了处理宗门事务就是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像是一个已经认命的退休老人。

但秦霄知道，周天行这种人不会认命。他越安静，越说明他在憋大招。

凌霄还是经常来串门，提着酒壶，带着烧鸡，坐在石凳上跟秦霄东拉西扯。秦霄没有问他周天行找他的事，凌霄也没有主动提。两个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像两个心知肚明但都不愿意先撕破脸的人。

秦霄不知道凌霄是忘了说，还是故意不说。他也不想去问了。有些事问了反而尴尬，不问还能维持现状。他现在需要维持现状，至少在周天行动手之前，他不能失去凌霄这个帮手。凌霄虽然修为不高，但他在内门人缘好，消息灵通，方旭打听不到的事情凌霄能打听到。如果凌霄在这个时候倒向周天行，秦霄在内门的处境会变得非常艰难。

赵平倒是真的反水了。他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带来周天行那边的最新动向。周天行在查剑九幽的传承，在查苍梧山上有没有剑九幽留下的遗迹。他去过藏经阁很多次，借阅了大量关于万年前剑道历史的古籍，把凡是提到“剑九幽”三个字的书页都折了角，做了标记。

“周天行还去过几次后山。”赵平坐在秦霄院子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比以前好了不少，“他在后山的山壁上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可能是古籍上记载了剑九幽在苍梧山留下过遗迹，但具体位置不清楚，他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秦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周天行在后山找剑九幽的遗迹，他不知道那是周天行自己的猜测，还是他从哪里得到了什么线索。

“他还找过什么？”

“他还找过古大师。”赵平放下茶杯，“他去铁匠铺找古大师，问古大师有没有铸过一柄叫‘破霄’的剑。古大师说铸过，材料是天外陨铁，是秦霄拿来的。周天行问天外陨铁从哪来的，古大师说不清楚，秦霄说是路上捡的。周天行不信，但也没再问。”

秦霄心里冷笑了一声。周天行在查破霄剑的来历，在查天外陨铁的来源。这个人查得越来越深了，越来越近了。

“赵平，继续盯着。他要是有什么大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平点了点头，喝完杯中的茶，站起身走了。

秦霄坐在院子里，把赵平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天行在查剑九幽的遗迹，在查破霄剑的来历。他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但他还差关键的一环——剑九幽的传承到底在谁身上。他怀疑秦霄，但没有证据。他需要证据。秦霄不能让他找到证据。一旦找到证据，周天行就能在长老会上再次告他，到时候白长老也保不住他。

一个得到上古剑神传承的外门弟子，剑宗不会赶他走。但一个隐瞒上古剑神传承、来历不明的内门弟子，剑宗会怎么对他，秦霄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秦霄站起身，拔出破霄剑，在月光下练了一趟剑。剑光如水，在夜色中流淌，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流星剑法第六式流星穿云，他练了好几天还是练不成。剑意锁不定丹田，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秦霄收剑入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前辈。”他在心中呼唤。

“嗯。”

“周天行在查你留下的遗迹。苍梧山上真的有你的遗迹吗？”

“有。”剑九幽说，“老夫当年在苍梧山上住过一段时间，在山壁上刻了一些字。那些字记载了老夫对剑道的理解，也记载了七剑圣围攻老夫的真相。周天行如果找到了那些字，他就会知道老夫的仇人是谁，也会知道老夫的传承在谁身上。”

秦霄的心沉了一下。“那些字刻在哪里？”

“老夫不记得了。万年前的事了，苍梧山的地貌都变了，老夫认不出那些山壁了。”

秦霄沉默了片刻。周天行在找剑九幽留下的字迹，他也在找。谁先找到，谁就赢了。如果周天行先找到，秦霄的秘密就会暴露，他在剑宗就待不下去了。如果秦霄先找到，他就能把那些字毁掉，让周天行永远找不到证据。

“前辈，你还记得那些字的大概位置吗？”

“后山。靠近山顶的地方。具体哪一面山壁，老夫记不清了。”剑九幽顿了顿，“但老夫记得，那些字旁边有一棵松树。那棵松树的形状很特别，树干歪着长，像一个人弯着腰。你去找那棵松树，找到了松树，就找到了那些字。”

秦霄把剑九幽的话记在心里。后山，靠近山顶，一棵歪脖子松树。苍梧山后山方圆几十里，松树成千上万棵，歪着长的也不少。一棵一棵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但他不能等了。周天行也在找，他必须抢在周天行前面找到那些字。

第二天一早，秦霄去了后山。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着破霄剑和短剑，一个人沿着后山的山道往上走。后山的山道比内门的山道窄得多，也陡得多。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往上爬。秦霄爬了一个时辰，才爬到了半山腰。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放眼望去，满山都是松树。有的笔直，有的歪斜，有的被风吹得弯了腰，有的被雪压断了枝。

歪脖子松树太多了。一棵一棵找，找一年也找不完。

秦霄站在岩石上，闭上眼睛。他用剑意去感知周围的山壁，剑九幽刻下的字，应该还残留着剑意。万年前的剑意，就算再微弱，也应该能感知到。剑意在脑海中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外荡。周围的山壁上，有各种残留的剑意，有的强有的弱，有的新有的旧。秦霄在这些剑意中仔细分辨，寻找那一丝万年前的气息。

他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秦霄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也许他的剑意还不够强，感知不到万年前残留的微弱剑意。也许剑九幽刻字的那面山壁不在这附近，在更高的地方，或者在更远的地方。

秦霄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山势越陡，风越大。秦霄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抓住一棵松树的树干稳住身体，往山下看了一眼。苍梧山的内门建筑已经缩成了一个个灰色的小点，隐没在山脚下的云雾里。

秦霄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到了山顶附近。这里的松树比山下少了很多，大部分是岩石和灌木丛。秦霄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闭上眼睛，再次用剑意感知周围的山壁。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在东边的方向，有一面山壁，山壁上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剑意。那股剑意很古老，古老到几乎要消散了，但它还在。秦霄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朝东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秦霄看到了一面山壁。山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刻痕。秦霄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青苔下面是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和藏剑阁匾额上的字迹很像。秦霄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老夫剑九幽，在此悟剑三载，剑道有成。后世弟子若有缘见此字，当知老夫曾在此留下剑意传承。传承在老夫当年修炼的山洞中，山洞在……”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秦霄皱了皱眉。刻字没有刻完，只说了传承在某个山洞里，没有说山洞在哪里。他又扒开旁边的青苔，看到了另一行字。

“烈焰、血煞、幽冥、玄冰、雷霆、狂风、绝命，七剑圣联手围攻老夫。老夫不敌，肉身崩碎，神魂将散。后世弟子若有缘见此字，当替老夫报仇。七剑圣的罪孽，应由他们的后人偿还。”

秦霄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缓缓滑过。烈焰剑圣、血煞剑圣、幽冥剑圣、玄冰剑圣、雷霆剑圣、狂风剑圣、绝命剑圣，七个名字。他的目光在“烈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烈如火的剑法，烈焰剑圣的传承。交流会上的那一剑只是利息，本金还没还。

秦霄站起身，看着那面山壁。传承在剑九幽当年修炼的山洞中，秦霄已经找到了。剑九幽的遗骨、本命剑鞘、残余修为，都在那个山洞里。但山壁上的刻字不能让周天行看到，他看到了就会知道秦霄去过那个山洞，就会把秦霄的剑法和剑九幽的传承联系起来。

秦霄拔出破霄剑，一剑劈在山壁上。碎石飞溅，青苔四散，那些字迹被剑气抹去了一大半。他又劈了两剑，把剩下的字迹也抹掉了。山壁变成了一片光滑的岩石，看不出任何刻字的痕迹。秦霄收剑入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天行找不到证据了。那些字毁了，剑九幽留在苍梧山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毁了。秦霄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那些字记载了万年前的真相，毁掉了，真相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但他不后悔，他不能让周天行找到证据，他不能让周天行把他的秘密公之于众。

秦霄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已经变得光滑的山壁。夕阳照在岩石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秦霄转过头，继续往下走。他知道，从今天起，万年前的真相就只剩他一个人知道了。剑九幽的仇，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报。七个仇人，七个后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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