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的事像一根刺，扎在秦霄心里，比之前那根更深，也更疼。因为这个人就在他身边，每天都能看到他。在演武场上，在修炼室门口，在食堂里，赵平无处不在。秦霄以前没有注意过他，但现在知道了，再看这个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确认赵平是眼线的第二天，秦霄在演武场上仔细观察了他。赵平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的青袍，站在演武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柄普通的长剑，对着木桩做最基本的刺剑练习。他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教科书，但没有任何亮点。他的修为是通玄境二重，在内门属于中等偏下，排第一百零二名。他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看到谁都低着头，给人一种老实巴交的感觉。

秦霄看了他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他没有杀气，没有野心，没有存在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你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周天行选他当眼线，真是选对了人。

赵平似乎感觉到了秦霄的目光，抬起头朝秦霄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练剑。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间抬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刻意和做作。但秦霄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确认秦霄有没有在看他。秦霄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别处。他不能让赵平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打草惊蛇，周天行会换一个更隐蔽的眼线来。与其那样，不如让赵平留下，让周天行以为秦霄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几天，秦霄开始注意赵平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赵平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辰时在演武场，午时在食堂，未时到申时在修炼室，酉时回院子。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精确到分钟。秦霄还发现赵平每天都会在他附近出现至少三次——早上在演武场，赵平总是站在离秦霄不远不近的地方；中午在食堂，赵平总是坐在能看到秦霄的位置；傍晚从修炼室出来，赵平总是跟在秦霄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

秦霄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他在脑海中画出了一张赵平的活动地图，标记出了赵平每天经过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停留点。这张地图以后会有用的，等他需要对付赵平的时候，他就能利用这些信息。

这天傍晚，秦霄从修炼室出来，故意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他没有回院子，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内门的最东边绕到了最西边。赵平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五六十步的距离。他以为秦霄不知道，但他不知道秦霄在拐弯的时候从剑鞘的反光里看到了他的身影。秦霄走到内门最偏僻的角落，停下来，转过身。赵平也停下来，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出来吧。”秦霄说，“我看到你了。”

松树后面沉默了很久。赵平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秦霄，没有说话，也没有逃。

“你跟着我多久了？”秦霄问。

“从你进内门的第一天。”赵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发现的人，“周天行让我盯着你，把你的作息时间、修炼规律、接触的人，都记下来告诉他。”

“你不怕我杀你？”

“你不会。这里是剑宗，杀人要偿命。”赵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命的表情，“而且你还需要我。你留着我，周天行就不会换别人来盯你。你杀了我，他会换一个更隐蔽的，你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秦霄看着赵平，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

“不聪明。聪明的人不会给人当眼线，被人发现了还能全身而退。”赵平看着秦霄，“秦师弟，我不会再给周天行报信了。你留我一条命，我帮你盯着周天行，他在你身边还有什么安排，我都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你没有选择。”赵平说，“你只能信我。”

秦霄沉默了片刻。赵平说得对，他没有选择。杀了赵平，周天行会换别人来；放了赵平，赵平可能继续给周天行报信，也可能真的反水帮秦霄盯着周天行。秦霄不知道哪一种是真，但他只能赌一把。

“行。我信你。”

赵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条从指缝间溜走的泥鳅。秦霄站在原地，看着赵平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他知道赌一把是唯一的选择。

回到院子，秦霄把破霄剑和短剑放在桌上。两柄剑并排放着，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在床边坐下来，闭上眼睛，把刚才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前辈。”

“嗯。”

“赵平的话，可信吗？”

“不可信。”剑九幽说，“但他说得对，你杀了他没用。杀了赵平，周天行会派李平、王平、张平来。与其对付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不如留着这个你认识的。”

秦霄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平果然没有再跟踪他。演武场上，赵平还是站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但秦霄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再往自己这边看了。修炼室门口，赵平还是会在那个时间出现，但不再跟在秦霄身后了。秦霄不知道赵平是真的反水了，还是在演戏。他只能等，等赵平露出破绽，或者等赵平拿出诚意。

方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周天行最近安静了不少，没有再下山，也没有再去醉仙楼。方旭说他可能是在等赵平的消息，但赵平已经不给周天行报信了，周天行等不到消息，肯定会着急。等他着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秦霄把方旭的话记在心里，继续修炼。通玄境七重的修为越来越稳固，灵力运转越来越流畅。每天打坐的时候，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周天数越来越多，每一圈都能带来一丝微弱但持续的增长。流星剑法第五式流星暴雨，他已经练到了能一口气刺出七道剑气的程度，终于圆满了。七道剑气从不同的角度刺向同一个目标，快到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秦霄用破霄剑试过，全力使出流星暴雨，七道剑气在院墙上留下了七个手指粗细的小洞，排列成一个梅花形，每个洞都贯穿了整面墙。

流星剑法第六式·流星穿云。这一式是流星剑法的倒数第二式，也是威力最大的一式之一。它需要在出剑的同时用剑意锁定对手的灵力核心。灵力核心是修士最要害的位置——丹田。一旦被刺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秦霄练了好几天还没有摸到门槛，剑意能锁定对手的身体，但锁不定丹田。丹田藏在身体最深处，外面有肌肉、骨骼、经脉层层保护，普通剑意根本穿透不了。

“你的剑意还不够强。”剑九幽说，“九幽剑诀第三层归元的剑意，可以穿透一切障碍。等你第三层入门了，流星穿云自然就练成了。你现在不要急，先把修为提上去。”

秦霄把剑九幽的话记在心里，把流星剑法放下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秦霄的修为在慢慢爬升，虽然慢但每天都在进步。赵平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但不再看秦霄了。方旭每隔几天来报一次信，说周天行那边一切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洛清寒每隔几天来送一次食盒，说沈灵儿那边一切正常，没有人去找过她。凌霄偶尔来串门，说周云最近在苦练剑法，每天从早练到晚，跟以前判若两人。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秦霄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周天行在等，他也在等。等谁先露出破绽，等谁先撑不住。

这天晚上，秦霄在院子里练剑，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是凌霄的敲门声，凌霄敲门很急，咚咚咚三下连在一起，像是有人追他。不是洛清寒的敲门声，洛清寒从不敲门，她会直接推门进来，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也不是方旭的敲门声，方旭敲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中间停顿的时间很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这个敲门声很轻，很慢，带着试探的意味。

秦霄走过去打开院门。

赵平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青袍，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的手里拿着一沓纸，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有一些字被汗水浸湿了，墨迹洇开，变得模糊不清。

“秦师弟。”赵平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周天行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安排。他让你身边的人出卖你，包括凌霄和方旭。”

秦霄接过那沓纸，低头看了一遍。纸上记录着周天行这一个月来做的每一件事——他找过凌霄几次，让凌霄汇报秦霄的修炼进度；他找过方旭几次，让方旭汇报秦霄接触的人；他还在安排人调查沈灵儿的底细，打算从沈灵儿身上打开突破口。秦霄握着纸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周天行动他可以，他忍了。但周天行动凌霄，动方旭，动沈灵儿，他已经忍不了了。

“赵平，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你的。”赵平说，“以前周云让我盯你，我盯了。后来周天行让我盯你，我也盯了。我帮你，不是为了良心发现，是为了保命。周天行输了，你是赢家。我帮赢家，才能活下去。”

秦霄看着赵平，目光很深。赵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秦霄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你走吧。别让周天行知道你来找过我。”

“我知道。”

赵平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秦霄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平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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