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比健康更重要？

    听到有病人，伊森刚才的困倦与迷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一句话总结——刚才纯粹就是闲的。

    在进入另一间诊疗室前，玛丽先将几张检查报告递到他面前。

    伊森接过来翻了翻。

    最早的一张检查单来自四个月前，后面还有几次复诊和住院记录。

    经腹超声显示，宫腔内存在异常回声团，轮廓并不清晰。但几次检查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怀疑为体积较大的子宫内膜息肉，同时不能完全排除黏膜下肌瘤。

    至于血液检查，结果更加直观—一血红蛋白一次比一次低，最低时甚至降到了每分升八克以下。

    这已经属于相当严重的贫血。

    治疗记录包括住院、输血、激素治疗、止血药物————

    该用的办法几乎都用过了。

    可每次情况稍微稳定下来，过不了多久，出血便会再次出现，而且持续的时间越来越

    长。

    伊森翻完手里的报告，忍不住皱起眉头。

    「什么情况？」

    「诊断一直没有明确，倒是留下了一大堆治疗记录。按照这上面的情况，她现在应该待在医院里才对。」

    「她上周刚出院，目前靠药物暂时控制住了。」玛丽说道，「今天没有出血，生命体征也还算稳定。」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我一开始问她多大，她说十八岁。我又问她有没有性生活，她说有。」

    「所以，我准备给她安排进一步检查。」

    「结果她自己反而慌了。」

    「慌了？」伊森有些奇怪。

    「她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进入下一步。」玛丽无奈地说道，「然后她告诉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伊森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她只有十七岁。」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检查报告。

    刚才没有留意，现在才发现，出生日期一栏似乎有些模糊，根本看不清具体日期。

    「她父母没跟来？」

    「没有，她一个人来的。」

    「性生活史呢？」

    「也没有。」

    伊森隐约猜到了原因，却又不是十分确定。

    「先去看看吧。」

    女孩坐在玛丽的诊疗室里。

    她很瘦，脸上带著长期失血造成的苍白。宽大的浅色外套罩在身上，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

    此刻，她正低著头，双手紧紧抓著背包的带子。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

    看到女孩的瞬间，伊森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张典型的亚洲面孔。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还有一种伊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东方少女的安静与拘谨。

    当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而且对方还是孤身一人坐在诊疗室里时，伊森心中依旧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亲切感。

    「我是伊森·雷恩，这家诊所的医生。」

    伊森走近女孩，直接用中文问道：「你是中国人吗？」

    亚洲人的面孔有时很相近，但伊森觉得，自己还是能够分辨出来自故乡的某些气质。

    女孩怔怔地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意外。

    「你会说中文？」

    「会一点。」伊森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女孩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许多。

    「你这可不是会一点，你的普通话比我还标准。」

    一旁的玛丽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忍不住开口：「嘿，你们在说什么？」

    「能不能照顾一下房间里听不懂中文的人？」

    伊森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对女孩说道：「好吧，为了让梅森医生也能参与进来，接下来我们还是说英语。」

    女孩点了点头：「好。」

    伊森看了一眼病例上的名字。

    「我在这里看到了你的英文名。你的中文名叫什么？」

    「林晓雨。」

    「来美国多长时间了？」

    「不到三年。」

    伊森点了点头。

    看来，她和父母都是第一代移民。

    「好，接下来我要问一些比较重要的问题。」

    他注视著女孩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

    林晓雨沉默了几秒，才小声回答：「十七岁。」

    「具体呢？」

    「十七岁零四个月。」

    伊森继续问道：「梅森医生刚才问你的时候，你告诉她自己已经十八岁，而且有过性生活。」

    「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了说法？」

    林晓雨低下头。

    「我去过其他医院。」

    「每次只要我说自己只有十七岁，他们就会要求我父母过来。」

    「所以你想冒充成年人？」

    「是。」

    林晓雨轻轻点头。

    「我在网上查过，十八岁以后就可以自己签字，不需要父母同意。」

    「明白了。」

    伊森停顿了一下。

    「那我们还得继续问下去。虽然我大概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你亲口说明。」

    「为什么一开始要谎称自己有过性生活？」

    林晓雨抓著背包带子的手骤然收紧。

    「因为只要我说没有，他们就不肯给我做更深入的检查。」

    「哪怕原本已经准备做了，也必须先告诉我父母，那些检查有可能会弄坏————那个————」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处女膜？」玛丽替她说了出来。

    林晓雨低著头，轻轻点了一下。

    伊森没有评价，只是重新翻开了她带来的病例。

    「之前有医院建议进行宫腔镜检查，为什么最后没有做？」

    「我妈妈不同意。」

    「医生说可以使用更细的器械，也会尽量小心，但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不会造成损伤。」

    「然后我妈妈说，只要不能保证，她就绝对不会签字，也不允许我爸爸签字。」

    伊森又看向另外几家医院的记录。

    「其他医院也是一样？」

    「是。」

    林晓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本来都给我安排好了，但是我父母坚持要求在同意书上加一句话如果处女膜受损，医院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他们还说，手术后一旦发现受损，就一定会起诉。」

    「最后，医院取消了检查。」

    说到这里，林晓雨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他们给我开药，也给我输血。」

    「每次病情严重的时候，我都会去医院。」

    「可是医生说，这些办法不能一直用下去，还是要尽快确诊，然后处理掉宫腔里的东西。」

    她像是担心伊森误会，又急忙解释道：「我知道医院也很为难。」

    「他们说会尽量保护，但没有人敢保证。我不怪他们。」

    「所以，这就是你一个人来诊所，不让父母陪同的原因？」伊森问道。

    林晓雨默默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玛丽终于彻底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疑惑，只剩下难以置信，以及强行压抑著的愤怒与同情o

    「为什么？你的父母更在乎那层膜，而不是你的身体健康？」

    「他们觉得那是为了我好。」林晓雨轻声说道。

    这一句话，比单纯的抱怨更加无力。

    林晓雨的父母显然不认为自己正在伤害女儿。

    他们是真心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的清白、名声和未来。

    他们愿意花钱带她住院，愿意在她失血过多时守在病床旁边，却始终不肯允许医生触碰那个在他们看来无比重要的东西。

    「Unbelievable——.——」

    伊森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除了一直在诊疗室的索菲，海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门口。

    果然，诊所的风吹草动，海伦永远了如指掌。而对于这种八卦事件，海伦永远不会缺席。

    伊森重新看向女孩。

    「你今天是怎么一个人出来的？不用上学吗？」

    「我向学校请了假，然后跟我爸妈说，放学以后要去同学家写作业。」

    林晓雨看了一眼时间。

    「所以，我还有七个小时。」

    「你来这里，是希望我们替你做宫腔镜检查，然后直接手术？」

    林晓雨认真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让我健康的生活，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我不在乎那些东西。破了就破了。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只关注我有没有性生活，却没有人想知道我平常是怎么生活的。」

    说著说著，眼泪已经从她的脸上掉了下来。

    「我现在根本不敢在学校上体育课。」

    「哪怕是坐公交车，都要小心翼翼。」

    「有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太快，眼前就会突然变黑。我每天都很困，走几步路，心脏就跳得特别快。」

    「上次我在学校晕倒，醒过来的时候，裤子上全都是血。」

    「我的同学都看到了————」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会一个人来这里。」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

    「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的健康远比那层膜重要得多。」

    「我一点都不在乎它。我可以签任何东西，只要你们同意手术。」

    诊疗室里安静了片刻。

    索菲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林晓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轻声解释道：「如果你已经十八岁，而且意识清楚，能够理解检查和手术可能带来的风险与后果，那么你可以自己签署同意书。」

    「父母就算反对，也不能代替你作出决定。」

    「但你现在还是未成年人。」

    「像经阴道检查、宫腔镜手术这种非紧急医疗操作，通常需要监护人同意。」

    「你自己的意愿当然很重要，但不能代替父母签字。」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们一直不肯同意，我就一直不能手术吗？」

    「那如果我有生命危险呢？」

    索菲回答道：「如果发生无法控制的大出血，已经危及生命，医院当然会救你。」

    「必要时，他们可以启动紧急医疗程序，或者寻求司法介入，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失去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无奈。

    「但你现在依靠药物和输血，情况暂时稳定，并没有处于必须立刻手术的紧急状态。」

    「医院也不可能把计划性手术当成急救手术来做。」

    林晓雨怔怔地看著她。

    「也就是说，医院跟我父母一样，都要等我快死了，才可能给我做手术？」

    没有人回答。

    这正是整件事情最令人无力的地方。

    林晓雨病得足够严重，却又没有严重到足以突破监护人的意愿。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消耗。

    可只要她还能坐在这里，只要她还不满十八岁，所有人就只能继续讨论同意书、监护权，以及一份没有任何医生敢于给出的保证。

    伊森收起检查报告。

    「先别紧张。我们先做一些基础检查，确认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看著林晓雨。

    「我回避一下。」

    「梅森医生可以替你完成检查。」

    林晓雨却摇了摇头。

    「我想让你在场。」

    「好。」

    检查过程中，没有使用任何需要进入阴道的器械，只进行了常规生命体征监测、腹部触诊和必要的外部检查。

    林晓雨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腹部也没有明显压痛。

    结合病历和现有影像，宫腔内存在息肉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至于她之前所说的另一件事，也确定了。

    从外观上看，那层组织没有发现明显损伤。

    不过伊森心里很清楚，处女膜本来就因人而异，单凭它的形态根本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否有过性生活，更不应该成为评价一个女孩的证据。

    检查结束后，伊森走到一旁摘下手套。

    等林晓雨重新整理好衣服，他才开口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同样不能在没有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替你安排更深入的检查和手术，你准备怎么办？」

    林晓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们也不能做吗？」

    伊森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是在问，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女孩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我会再找其他诊所试试。」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任何一家正规诊所会忽视这样的法律风险。」

    伊森看著她，认真说道：「尤其是在你父母已经明确表示会起诉的情况下，他们连侵入式检查都不会轻易做，更不要说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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