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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固有一死


秦君见是自己写的母亲传他的那句话,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道:“孤闻教于母亲,而未知其所出,故书以就教于傅也。”

公子虔将手中的简牍递给公孙贾,道:“君上闻此语而有戚戚。”

公孙贾接过简牍,看了一眼,当即对秦君深深一拜道:“臣敢贺君上,得闻此教!”

秦君赶紧回礼道:“太师知其学耶?”

公孙贾道:“德道之学,由来尚矣。周太史耳,老氏,家学渊源,献公时弃官入秦,与函谷关尹喜讲学于终南山下,四方受教者众。总其要者,德归于道,无为而无不为。”

这两句话说得无头无尾,秦君懵懂地问道:“何谓也?”

公孙贾道:“老子之学,神游太虚,每出意外,非作凡想。其经五千余言,能诵者众,而稍有殊。臣得其一,藏之家中,闲时每诵其言,颇有所悟。”

公子虔亦道:“臣亦藏一册,与公孙少异,每与校仇,亦得益焉。”

秦君问道:“其可一阅?”

两人道:“臣等所藏,乃在咸阳,五千言,非一日可尽。且臣等所藏,非尽善也。愿得其至善者而献之!”

秦君道:“足见傅师怜寡人之深也!”

二人用老子之书,把秦君将死囚从军一事,轻轻带过,三人不再提及此事。秦君将他批阅的那几卷关于死囚的案卷取出来,道:“此数者,罪虽重,其能不死,而得改过,寡人之愿也。”

公子虔拟任廷尉,即将主管刑狱,他将这几卷案宗打开看了看,道:“此数者,皆依秦律,于法有据,论无差误,愿君上允之。”

秦君道:“先贤有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但留其一线改过之机,亦本上天好生之德!”

公子虔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善哉,君上之言也。《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君上之心,正合古圣之意。臣等愿在意焉!”

秦君随即将此数卷放在箧中,派人送到公子虔、公孙贾的住所,两人亦相辞而去。

送走了二人,秦君颓然地在殿中坐下,他想得那么好的妙计,竟然就被二人如此轻易地就给否定了,而且还理由充足,无法反驳:你能将为国牺牲的战士和上刑场斩首的死刑犯等量齐观吗?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那些死刑犯如果能为国捐躯,他们就不再是死刑犯,而是为国牺牲的战士,同样是死,这么死不是更值得、更高尚吗!

但如果死刑犯死在战场上,他究竟是为国捐躯的战士呢,还是一个被正法的死囚呢?这中间的关节,他还没有想通。如果他作为一名庶民走上战场,他的死无疑是为国捐躯;但如果将他看作一名死囚,他的死不过是罪有应得。这中间的差异,就在于上战场时,你如何看待他的身份。他就是他,仅仅是因为在别人眼中的地位不同,就有了如此重大的区别,这是不是不公?

天已经黑了,内侍给他掌上灯。他问内侍道:“其有余事未尽乎?”

内侍答道:“公文尽办,并无余事。”

秦君道:“既无余事,寡人将寝矣!”

内侍道:“时未人定,君将寝乎?”

秦君一愣,恍然想起,按理,成年人人定时才能入寝,黄昏时正是向父母请安的时候,还不能去睡觉。他对内侍道:“往后宫,将定诸母!”

晨昏定省,是当时的常礼,秦君从小就被如此要求,从未间断。但自从到了雍城,一直忙碌,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向母亲请安了,自己好像也把这事给忘了。现在突然被内侍提醒,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大事未办。

得到指示,众内侍赶紧行动起来。一人先往后宫,向诸夫人、姬妾报告,其他人各就各位,侍候秦君洗面、漱口、更衣。整理好衣冠,秦君在一君内侍和郎卫的护卫下离开朝宫,前往后宫拜谒。在这之前,前往后宫报告的内侍回来,传达夫人的口谕:秦君今日劳累,昏定就免了吧。秦君道:“昏不定,儿心不安!”内侍又赶紧回去向夫人报告。

从朝宫到后宫大约还有百余步的路程。天黑之后,雍城内已经宵禁,路上并无行人——其实,就算是白天,这里也没有闲杂人等路过,虽然没有宫墙围绕,但夹在两宫之间地域,显然不会有人不长眼跑到这里来。平时在这里行走的无非是女官、内侍、郎卫,以及宗亲。

秦君出了宫,站在高台上,远远就望见几支火把向后宫而去,在这个黑暗的夜里,这几支火把格外醒目。显然,那边也看到朝宫的高台上出现了火把,他们折向这里移动。

等他们走近了,秦君隐隐认为,这是公子疾带着几名家臣,大约也是入后宫向诸姬请安的。

郎卫们见那几支火把靠近,迎上前去询问:“前方何人?”

果然,为首的一名老家臣回答道:“公子疾昏定诸母!”

待郎卫回报后,秦君道:“寡人与之同往!”

郎卫急忙过去传达道:“君上与公子同往!”

那名老家臣回答道:“疾谨奉教!”

秦君带着内侍和郎卫下了高台,来到公子疾面前。那名老家臣早已退到一旁,公子疾独身一人前出约十步,在路旁叉手以待。

秦君和公子疾从小就在一起长大。公子疾的母亲是韩国人,说起来也勉强算是韩国宗女,只不过亲缘关系较远,只能算是普通的士子家庭,祖父在韩国做一个小官。秦君的母亲来自秦国本地,是一名大臣的孙女,并没有贵族的血统,如果从血统上说,比韩女要低;但这名大臣虽也算不上位尊权重,但和韩女的祖父相比也不相上下;这位秦女进宫较早,又最早生下儿子,韩女比秦女晚一年生子。秦君在被立为太子之前,他与公子疾之间并无什么嫡庶之别,他们的母亲地位平等,他们之间也玩得很好。迁都咸阳改变了一切,当时年仅六岁的公子驷可能因年长一岁被立为太子,秦女也因此成了夫人,公子疾成为庶出。从那以后,秦君和公子疾之间就有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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