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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赳赳武夫


孝公夫人目光炯炯地看着秦君,道:“甲以弟子为后,而擅杀之,其情可憎,其心可诛,论之弃市,当矣!”

秦君回答道:“喏!”又取出一卷简册,道:“甲坐谋遣乙盗杀人,受分十钱,乙高未盈六尺,论磔。”

孝公夫人道:“引幼者盗杀人,其心可诛,论之磔,当矣!”

秦君又捡出一卷简册,道:“甲坐数誉魏武卒,以恐众心,论戮!”

这一次孝公夫人表现出一丝犹豫,道:“若战时,戮之当矣。闲时荒言……,依律亦当戮。”

秦君往下念道:“匿者与同罪。伍人坐知情不举,论腰斩。”

孝公夫人显露出惊讶的神情:“罪者当戮,而腰斩同伍,何酷也!其律固如此乎?”

秦君点了点头,道:“儿亦以为酷也!”又取出一卷简册,念道:“甲坐殴笞其父母,论磔。”

孝公夫人道:“子殴其父母,大逆人伦。然磔之……得无复伤其父母之心乎?”

秦君又取出一册,念道:“甲坐吏盗府廪,值一百一十钱,论弃市。”

孝公夫人道:“监守自盗,固当论罪。惟论弃市,过矣!”

秦君再取一册,念道:“甲坐以非官府所发传而妄行,论斩。”

孝公夫人道:“伪造官传,罪固大矣,斩之……亦无不可。”

秦君放下简册,对孝公夫人道:“儿闻先贤有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而死之,其能改乎?故敢与母议活之之道。”

听了秦君的话,孝公夫人沉默了。良久,她道:“先君以严法临万民,其意本爱之。恐士民自陷于罪,故以生死惧之,令其离法,非欲陷之于法!殴父母、盗公帑、誉敌国,皆关国要,必也使人无犯,故以死惧之,令其远离。故有‘弃灰于道者弃市’之法,非欲弃市也,离不善也。然儿言小过则死,虽欲改之而不可得,亦向善之道,未可忽也。然轻易先君之法,恐于秦不利。”

秦君道:“儿固不敢轻易先君之法。然于法当死,可缓二年行之,以观其效。诚能悔而改之,可减罪一等。”

孝公夫人摇了摇头,道:“诚若是,则秦地遍狱室,民穷于囚徒矣。且夫囚之二年,改与不改,孰能知之?”

秦君道:“母言是也,非置于生死之地、存亡之境,孰能知其善与不善!——若能置之疆场,以观其效……”

孝公夫人眼睛一亮,道:“或可行之。驱之以战,胜则有功,以功赎罪,法也;败则身死,亦伏法也。”

秦君兴奋道:“母亦以为可行乎?”

孝公夫人道:“汝且暂住!其道固善,然法非一也,一法易,法或皆废。儿其咨于太傅、太师可也。彼现为廷尉、国尉,正当其司。”

秦君道:“谨奉母教!”

送走了母亲,秦君派人请公子虔和公孙贾进,商议大事。他自己则兴奋地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妙:让死刑犯上战场,死了就死了,能活下来就表示仗打赢了,里外都有便宜。妙,绝妙!他相信,公子虔和公孙贾一定会对他的这一想法大加赞扬,并立即付诸实施。他甚至能想像公子虔满意地对他道:“君上策之善也!”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咧开了嘴。

在雍城,公子虔和公孙贾住在同一处院落中,两人一起到了。他们进入秦宫自然无需通报,可以直接进入大殿。他们进来时,发现秦君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之中,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俩人进来,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一起俯首礼道:“臣虔/贾,谨奉君教来谒!”

秦君回过头,见二人来了,也不叙礼,直接上前道:“吾得一善策,愿与傅师议之!”拉着二人来到屏风前,推二人上坐。二人连忙道:“君上既冠,非昔时可比,臣等岂敢僭越!”

秦君道:“事师如事父,礼当如此!”

公孙贾道:“非也。君虽少,君也;臣虽长,臣也。未敢以长幼废君臣。”

秦君道:“吾有急要秘事,欲就教于傅师,愿无辞。”两人无论如何也不敢上坐,就在几案的一端坐下,秦君也就随意地坐在另一端。方一坐定,秦君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他的想法:免死囚之刑,令其从军,其死固不足惜,而秦国因此而增加相当的战力,“孤思之,虽死囚未始无向善之心,令其入营,一则改过,二则能战,此善策也!傅师以为如何?”

二人的态度完全出于秦君意料之外,想像中的夸奖并未如期而至,二人反而冷下脸,沉默下来。秦君诧异道:“小子之策,其有过乎?”

沉默片刻,公子虔道:“臣请为君上诵《兔罝》之章。”公子虔没有鼻子,说话漏气,发音不清,但却音调铿锵地唱出了《兔罝》一诗:“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秦君心里一凉,知道事情不妙。公子虔一定是要指责他。由于面责其过,太过让人难堪,所以先吟诵一首诗,以便借诗发挥。顿时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问道:“其诗何谓也?”

公孙贾解释道:“武夫临阵,非如鸡犬之斗,是故赳赳武夫,公侯引以为干城、好仇、心腹。而君将以死囚为兵,将以为干城、好仇、心腹乎?抑以武夫出征,如死徒就刑乎?”奋勇作战的战士,国君要拿他们当作国之栋梁,引为同道、心腹,难道他们上前线,和死刑犯上刑场一样吗?

秦君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火热的心肠顿时变成死灰。他没有想到,自己想出来的妙计,在公子虔和公孙贾看来,简直就是对为国捐躯者的亵渎。他面色苍白,额上汗出,嚅嚅道:“意非此也,意非此也!”

公子虔见秦君如此沮丧,也不为已甚,立即改换了话题,问道:“君上赐臣之言,臣怀之未忘!”

秦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何言?”

公子虔取出秦君早餐前后送来的那封简牍,上面写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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