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两人不过才见过两回，怎么关系就这般亲近了？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盛裕便再次开口，“顾同志，我想着你孤身在外，没人照顾总归是不好，刚才帮你办了出院手续，拿了些药，等回了永固村，我来照顾你。”

出院？回永固村？盛裕照顾顾北川？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让李秀芝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出院？他才刚醒，怎么就出院了？”。

“我问过医生了，说可以出院，但要静养，定期换药。”盛裕从兜里掏出一张出院证明，递给她，“省城医院条件是好，但他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顾，吃饭都成问题，回村里，至少有婶子能帮着做口热乎饭，咱们也都能搭把手。”

李秀芝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建议出院静养”，下面盖着医院的公章。

她看了顾北川一眼。

顾北川没看她，正低头用左手笨拙的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把手上滑了一下，没拿住，缸子歪了，水洒出来几滴。

盛裕眼疾手快，把缸子端起来，递到他手边，“喝吧。”

顾北川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冒了出来，“那怎么回去？”

“我托人找了一辆车，在楼下等着。”盛裕把出院证明折好，揣进兜里，又弯腰去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顾同志的换洗衣服、药、病历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李秀芝扫了一眼病房。

床头柜空了，柜子里也空了，连那双部队发的军用拖鞋都塞进了帆布包里。

盛裕做事，比她想象的要细致得多。

“没有了。”她摇了摇头。

盛裕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肩上，走到床边，弯腰去扶顾北川，“顾同志，你慢点，我扶你。”

“不用。”顾北川用左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右肩的绷带就紧一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咬着牙，自己穿上了鞋。

李秀芝想过去扶，腿迈出去半步，又缩了回来。

盛裕站在旁边，没有强行去扶，但一只手臂虚虚的护在他身后，以防他站不稳摔倒。

三个人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顾北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盛裕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手里拎着帆布包。

李秀芝走在最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两只手在拉扯她，一只往左，一只往右，哪边都挣不脱，哪边都不想挣。

………

回永固村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顾北川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在医院时又白了几分。

山路颠簸，每过一个坑，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没有吭声。

李秀芝坐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盛裕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到了村口，天已经快黑了。

李秀芝跳下车，正要往院门走，盛裕从副驾驶下来，叫住了她。

“秀芝同志，顾同志住在老村长家，不太方便，老村长腿脚不好，顾婶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先住你家？你妈在家，好歹能帮着做口热乎饭，换药什么的，我也能搭把手。”

李秀芝的脚步顿住了。

住她家？

她回头看了顾北川一眼。

顾北川正从车里出来，左手撑着车门，慢慢站起来，站稳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我住叔公家就行，“不麻烦你们。”

“不麻烦。”李秀芝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北川也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是说……你叔公家确实不方便，顾婶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妈在家，多做一口饭的事，你先住下，等伤好了再说。”李秀芝的耳根红了，把视线移开。

顾北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

王桂芬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李秀芝和盛裕扶着顾北川进来，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了。

“这、这是怎么了？”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

李秀芝把顾北川扶到炕沿上坐下，“妈，顾同志受了伤，要在咱家住几天，您帮着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我去烧水。”

“哎，好，好。”王桂芬连声应着，转身去收拾东屋。

东屋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搬出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铺上，拍了拍炕席上的灰，“顾同志，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碗水。”

“婶子，不麻烦了。”顾北川坐在炕沿上，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受了伤，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不麻烦不麻烦，你躺着，别动。”王桂芬把被子给他盖好，转身出去了。

灶房里，李秀芝正蹲在灶膛前生火。

王桂芬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来，“秀芝，顾同志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子弹擦着脊椎过去的，差一点就瘫了。”李秀芝把干柴架成井字形，划了根火柴扔进去，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王桂芬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那得好好养，可别落下病根。”

“嗯。”

“盛同志呢？他今晚住哪儿？”

“他说一会就在炕上跟顾同志挤一挤，省得晚上他需要什么，没人搭把手。”

王桂芬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芝，顾同志很好，但盛同志也不错。”

李秀芝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你走了这两天，我想了很多。”王桂芬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顾同志为了咱家的事，跑了多少趟，求了多少人，这份情，咱得记着，只是这情不是非要嫁给他才能报答，盛同志热心，我看他对你也有心思，只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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