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同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顾北川。

他左手撑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军装外套披在肩上，右肩到胸口的绷带在衣领下面露出一截。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从村口走到河滩，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并不轻松。

“你怎么来了？”李秀芝皱眉看他，眼底满是担忧。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顾北川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放心，我只看着，不会影响到伤口的。”

他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两步，在田埂边站稳，低头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地，“我记得上次用了六斤半种子，这次应该差不多。”

盛裕愣了一下，看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秀芝的事情，我没有不上心的。”顾北川看了李秀芝一眼。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盛裕看了顾北川一眼，又看了李秀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蹲下去继续看地里的墒情。

李秀芝的耳根有些发烫，忙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布袋子，蹲下来，解开绳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麦种，“种子带来了，现在就开始？”

“行。”盛裕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子，又看了顾北川一眼，“顾同志，你在田埂上坐着，别站着，累着了对伤口不好。”

“嗯。”顾北川应了一声，在田埂上坐下来。

但他坐下之后，目光就没从李秀芝身上移开过。

盛裕把棉袄脱了，搭在地头的枯树桩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抡起锄头开始翻地。

他干农活很利索，锄头落下去，泥土翻起来，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李秀芝跟在他后面，弯腰把种子撒进翻好的土沟里。

两个人配合得倒也默契，一个翻地，一个撒种，谁也没说话，只有锄头落地的闷响和风吹麦种的沙沙声。

撒到第二垄的时候，李秀芝的手滑了一下，布袋子歪了，麦种洒出来一小捧，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盛裕也正好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李秀芝只觉得头皮发麻，忙把手缩了回来。

盛裕也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低头捡起那捧麦种，重新装进布袋子里，递给她，“拿好。”

“谢谢。”

李秀芝接过布袋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两个人一直忙到天快黑，才把靠河滩那三垄地重新种完。

李秀芝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撑着后腰，慢慢直起身。

盛裕把锄头扛在肩上，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浇一遍水，盖一层草木灰，应该就差不多了。”

“行。”李秀芝点了点头，弯腰把空了的布袋子捡起来，塞进帆布包里。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笼在一片灰蓝里。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秀芝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公安局的车？”盛裕也看见了，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李秀芝跟上去，几乎是跑着到了院门口。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正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她认识，是上次做笔录的孙公安。

“李秀芝同志，你回来了？”孙公安看见她，点了点头。

李秀芝喘着气，心里有些发紧，“孙同志，怎么了？”

孙公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们今天来，是关于你家麦苗被拔的事。”

李秀芝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报案呢。

“有人报案了？”

“对。”孙公安看了她一眼，“今天中午省军区的周干事给我们局长打了电话，说你家地里的麦苗被人破坏了，让我们来调查。”

李秀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周干事。

就是上次跟省妇联陈同志一起来的那位。

能联系到他的，就只有顾北川了。

“周干事还说，你这边有线索，怀疑是永固村的顾大林干的。”孙公安翻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你跟我们说说，具体什么情况？”

李秀芝深吸一口气，把赵寡妇的话说了一遍。

孙公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还有别的吗？”

“顾大林最近欠了赌债，急等钱用，李建广之前跟他合伙讹过我，后来没成，两个人闹翻了，这次麦苗被拔，李建广有动机，但他不敢自己动手，所以找顾大林当枪使，但我没有证据，只能麻烦公安同志了。”

孙公安合上笔记本，“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

他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李秀芝一眼，“对了，顾大林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李秀芝摇了摇头。

孙公安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起来，引擎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响。

李秀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消失在村道尽头。

她转头去看顾北川。

顾北川正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额角的汗还没干，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是你让周干事报的案？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李秀芝走过去，仰着脸看他。

这一天他们几乎一致在一块，她怎么不知道他联系周干事了？

顾北川沉默了一秒，“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在去地里钱就联系周干事帮忙了，他和这边的局长有故交，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李秀芝的鼻子一酸，偏过头去，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等回过神来，她才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先进去，天黑了，风凉。”

顾北川没动，低头看着她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秀芝。”

“嗯？”

“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李秀芝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很深，里面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

她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妈。

她低头，声音没了底气，“我没有自己扛。”


　　(https://www.635book.com/dzs/69486/50259620.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