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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变天


顾正阳是个实在人。她开饭馆缺启动资金的时候,是顾正阳借了她八千块。这钱她已经还了五千,剩下三千年底前能还清。她给顾正阳的厂子食堂供饭菜,价格公道,菜量足,顾正阳也满意。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一笔一笔的账都对得上。

至于以后会怎样,她没多想。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想太远没用。

下午两点,饭馆的客人散了,胡丽丽在后厨收拾,苏晓敏去幼儿园接琴琴。

琴琴五岁了,扎两个小辫子,见了妈妈就扑过来:“妈!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了!我画了一只大公鸡!”

“好看不?”

“可好看了!全班最好看!”

苏晓敏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颜料:“那回家给妈妈看看。”

“好!”

母女俩走在路上,琴琴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儿歌。苏晓敏牵着她的手,日头正烈,她用另一只手给琴琴挡着太阳。

拐过街角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男人。

苏晓敏脚步顿了一下。

陈立冬。

琴琴的亲爹。

陈立冬也看见了她们,站在原地没动。他比两年前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身上穿着件半新的夹克,拉链坏了一半,敞着怀。

“晓敏。”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琴琴,走这边。”苏晓敏拉着女儿换了个方向,绕开他。

“晓敏!”陈立冬追上来两步,“我就说两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琴琴都不让我看一眼?”

琴琴回头看了看这个男人,又转过头去,把脸埋进苏晓敏的腿。她不认识他。当然不认识,离婚的时候琴琴才三岁,这两年陈立冬也没来看过几回。

苏晓敏没停步,牵着琴琴走了。

陈立冬站在路中间,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喊。

他口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捏瘪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晚上,苏晓敏给琴琴洗了澡,哄她睡下,自己坐在灶台前算账。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算得很仔细。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两千三,刨去成本和人工,净赚一千八。不算多,但在稳步往上走。

那部新装的电话响了。

“喂?”

“晓敏,是我,老顾。”

“顾老板,这么晚了什么事?”

“明天厂子里开职工大会,食堂那边的菜你多备三成,可能要加餐。”

“行,我记下了。几点要?”

“中午十一点半之前送到。”

“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正阳又说:“对了,听说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苏晓敏握着话筒,没吭声。

“别往心里去。”顾正阳的声音不急不慢,“日子是自己过的,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着,也不用管。”

“我知道。”

“那行,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苏晓敏把话筒放回去,盯着那部墨绿色的电话机看了一会儿。这部电话花了她三千四百块,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谁的钱都不欠,谁的情也不欠。

她翻过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多采购三成蔬菜和肉,联系老张。

然后关了灯。

纺织厂要被收购的消息,是从厂办秘书嘴里漏出来的。

说是上面来了文件,省里搞国企改制试点,北桥镇纺织厂连年亏损,资不抵债,已经被列入第一批改制名单。具体方案还没定,但风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厂区。

涂春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换纱锭。她手里的纱锭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机器底下。

“什么叫收购?”她揪着旁边工友的袖子问,“收购了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工友耸耸肩,“大概要裁人吧。”

“裁人?凭什么裁我?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了!”

工友没接她的话,弯腰把纱锭从机器底下捞出来,继续干活。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厂里人心惶惶。食堂吃饭的时候,到处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收购方是南方来的私人老板,有人说是本省的一家集团公司,还有人说厂子要直接破产清算,谁也拿不到补偿。

涂春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拉着她男人刘德贵商量对策。

刘德贵倒是沉得住气。他在厂里管库房管了八年,手里攥着进出库的账本,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裁不到。私人老板来了也得用人管库存,他有经验,走不了。

“你别瞎操心了。”刘德贵剔着牙,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涂春花骂了他一句没出息,自己跑去厂办打听消息。

厂办的人比她还慌,能给她什么准信?

——

半个月后,收购方正式进场了。

是温州来的一个老板,姓叶,四十出头,精瘦精瘦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浙南口音。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叶老板把全厂职工召集到大礼堂开会,台上坐着镇里来的领导、厂领导班子,还有叶老板带来的那帮人。

会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纺织厂正式由温州叶氏实业整体收购,国有资产评估价一百二十万,叶氏实业以一百五十万成交。

第二,收购后进行全面整改,生产线升级,产品结构调整。原有职工进行考核,择优留用,不合格的按政策给予经济补偿后下岗分流。

第三,所有部门在一个月内完成资产清点和交接。

大礼堂里炸了锅。

涂春花坐在人群里,脸色铁青。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凭什么裁我们?我们干了十几年了!”

旁边的人拉她:“别喊了,台上领导看着呢。”

涂春花不管,站起来又喊了一声:“我要问问,考核标准是什么?谁来定?”

台上镇里来的副镇长拿起话筒,说了一堆“积极配合”“妥善安置”“充分保障”之类的套话。涂春花越听越气,但也没辙,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跟她一起闹。

散会后,涂春花堵在厂办门口,想找叶老板理论。叶老板从后门走了,她连人影都没看着。

这件事让涂春花窝了一肚子火。

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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