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4章 藤椅上的温度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有停的意思。
阿黄趴在屋门口的旧棉垫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耳朵随着雨声一颤一颤。这棉垫是老李去年冬天用一件穿烂的旧棉袄改的,针脚粗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里头的棉花都结成了疙瘩,可阿黄每次趴上去,都要先把鼻子埋进棉絮里深吸一口气——那里面有老李的烟草味,还有生锈的铁管暖气片上才有的那种干燥的、暖烘烘的气息。它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阿黄的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往垫子里缩了缩。
堂屋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在棉垫上轻轻拍了两下。它听得出这种咳嗽——不是被烟呛了的那种短促的咳,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旧风箱拉扯一样的闷咳,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间隙。这种咳嗽已经持续了差不多半年,最近两个月越来越密,有时候半夜能把阿黄从睡梦中惊醒。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小跑着进了堂屋。
老李正坐在藤椅上,身子佝偻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他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藤椅在他身下吱呀吱呀地响,像也在跟着受罪。旁边的矮桌上放着茶杯和药盒,药盒的盖子敞开着,里头的药片撒了几粒在桌上。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轻轻蹭老李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老李的手指冰凉,指节粗大变形的关节硌着阿黄的额头,它却把脑袋贴得更紧了些。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好容易止住了咳,喘着粗气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就是呛着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呛着了”,但它知道老李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有事。它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心,那手心有一层黏糊糊的冷汗。老李缓了好一阵,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隔夜的,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药盒。手指不太听使唤,药盒歪了一下,两颗白色药片滚到了地上。老李弯下腰去捡,刚弯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差点从藤椅上栽下来。
阿黄猛地站起来,用身体顶住老李的小腿。它不懂这是什么姿势,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他倒下去。老李扶住藤椅扶手,稳住了身子,低头看见阿黄横在自己腿前,四只爪子死死抠着地面。他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阿黄的脑袋按在自己膝盖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好狗,好狗。”
阿黄安静地趴在他的膝盖上。它闻到老李身上除了烟草和铁锈味,还多了一种它不喜欢的味道——医院的消毒水味。那是从老李的呼吸里透出来的,从汗腺里渗出来的,从衣服的褶皱里散发出来的。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的那种沉闷。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指。
老李靠在藤椅里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茶几旁边那张旧五斗柜上,最上面一层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的一角。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照片。老李有时候会在夜里打开那个盒子,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偶尔会伸手摸摸阿黄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阿黄啊,你要是能见见她就好了。”
阿黄见过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回老李看照片时不小心掉了一张在地上,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只闻到旧纸张和陈年灰尘的气味。照片上的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黄不知道她是谁,但它明白一件事——老李每次看完照片,都会比平时沉默很久,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像是窗外有什么东西是他永远够不到的。这种时候,阿黄就会走过去,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它不会说话,但它知道,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今天老李没有去拿那个饼干盒。他只是一直望着五斗柜的方向,目光有些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什么话。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从屋檐上淌下来的水串成一道珠帘,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洗得模模糊糊。
过了很久,老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阿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阿黄,”他喊了一声。
阿黄的尾巴立刻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阿黄歪了歪脑袋。它记得那个冬天。很冷,饿,垃圾桶旁边有一个被雨淋湿的纸箱,它缩在纸箱里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从纸箱里捞了出来,那双手很硬,指缝里都是黑黑的油垢,可捧着它的时候却很轻很轻。它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这小东西,冻坏了吧。”然后它被揣进了一件棉大衣的怀里,那怀里有烟草和铁锈的气味,暖得它一下子就睡着了。
那是它这辈子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
老李似乎也知道阿黄不会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慢悠悠的,像是翻一本旧书:“那天下着雪呢,你缩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那么小一点,还没我两只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把你揣进怀里,你就不抖了,还拿脑袋拱我的胳肢窝。”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完又开始咳,这回咳得轻些,他用拳头抵着嘴唇,闷闷地咳了几下就停住了。缓了缓,又接着说:“我寻思着,这小狗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买了袋奶粉,用眼药水瓶喂你,你嘬得那个劲儿大呀,把眼药水瓶都嘬瘪了。”
阿黄听到“眼药水瓶”这几个字的时候,耳朵又动了动。它不记得眼药水瓶,但它记得那个奶香味,记得老李的手指沾着奶滴送到它嘴边时,指腹上的温度。
老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把手搭在阿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阿黄的毛已经不年轻了,背上的黄毛里夹杂了不少白毛,摸起来有些扎手。可老李的手上全是老茧,也感觉不出扎不扎,他只是习惯性地摸着,像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的滴水从急到缓,到最后只剩下一滴一滴的节奏,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里的老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泛黄了的,被雨打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贴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老李忽然拍了拍藤椅扶手:“阿黄,咱去河边走走。”
阿黄一下子站了起来,尾巴摇成了风车。它已经好几天没跟老李出门了。上一次出门还是上个星期,老李刚走到巷口就扶着墙喘得厉害,只好折回来。这几天他连院子都很少出,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打着盹,阿黄就趴在旁边守着他。
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缓缓启动。他扶住藤椅扶手,先直起腰,停一停,再迈出第一步。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膝盖弯着,走路时脚掌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阿黄跟在他脚边,走得比他更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走到门口,老李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阿黄的牵引绳。绳子是用旧帆布带改的,接头处用铁丝拧了又拧,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阿黄看见牵引绳,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乖乖坐下来,昂着脑袋等老李给它套上。这是它从三个月大就学会的规矩——套上绳才能出门,不套不许乱跑。老李教它的时候用了整整半袋馒头干当奖励,现在阿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绳圈的位置,把脑袋准确地伸进去。
一人一狗出了门,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慢慢走。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新。老李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也不催他,他停下它就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尾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路上碰见几个邻居,隔壁王婶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老李便放下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李,下雨天还出来遛狗啊?你这两天脸色不好,可得注意身体。”
“没事,出来透透气。”老李摆摆手,“闷在家里更难受。”
“要不要我帮你遛?你回去歇着?”
“不用不用。”老李低头看了一眼阿黄,“它认人,别人牵它不走。”
阿黄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往老李腿边贴了贴,昂头看着王婶,尾巴不摇了,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王婶被它的反应逗笑了,摇摇头端着脸盆回了屋。
他们走到了护城河边。护城河的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向下游奔涌。河边的柳树被雨水打得垂下枝条,柳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也被雨水淋湿了,他也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垫了垫就坐了上去。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一只鞋面上。鞋是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快平了,鞋面上沾着泥点子。
老李坐在石凳上,看着河面出神。河对岸有人撑着伞走过,伞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老李的目光跟着那顶红伞走了很远,直到它消失在桥头,他才收回目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妈以前也爱打红伞。”
阿黄抬起头,看看老李,又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看河对岸,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它感觉到老李搭在它背上的手又紧了紧。
他们在河边坐了大概半个时辰。老李的话比平时更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望着河面,偶尔咳几声。阿黄就安安静静地趴着,它不需要老李说话,也不需要明白他在想什么。它只要趴在这里,让老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拱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老李缓过来之后,低头看见阿黄仰着脑袋望他,那眼神里的焦急比人还浓。他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事,走,咱回家。”
最后一段路走得很艰难,但老李还是走完了。推开院门的那一刻,阿黄抢先一步冲进去,叼着老李的拖鞋放在门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门边,等他换鞋。这是它从半岁就学会的规矩,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有忘过。
老李看见门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愣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换上拖鞋,弯腰的时候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说了一声“乖”。那个“乖”字他说得很轻,嗓子里像含着什么东西。
换好鞋,老李坐回藤椅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阿黄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旁边,在椅腿旁蜷成一团。它没有回门口的棉垫上去,它想离老李近一点。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手从藤椅扶手上垂下来,手指正好落在阿黄的脑袋上。阿黄没有动,它感觉到那几根粗糙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在它头上再摸两下,却没有力气了。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和阿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的声音。雨已经彻底停了,一缕惨淡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透过窗户照在藤椅的扶手上。扶手被老李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汗渍和温度,木头纹路里嵌着深深的岁月痕迹。
阿黄把头枕在老李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它闻到的,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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