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 雪融无声处 魂归柳絮乡
(一)
阿黄并没有立刻见到老李。
它觉得自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地飘了起来。身体里那些沉重的、疼痛的、寒冷的东西,统统不见了。它感觉不到那条僵硬的后腿,也感觉不到火烧火燎的胃部。它只是一团意识,在漫无边际的白色里游荡。
四周是白茫茫的,像那天夜里下的鹅毛大雪,但没有刺骨的寒风。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虽然那回声也越来越远。
“这是哪儿?”阿黄想问。
它没有嘴,或者说,它发不出声音。它只能“看”。
渐渐地,白色开始褪去,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黑暗中出现了光,不是太阳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光。那光勾勒出了一些熟悉的轮廓。
是护城河。
对,是护城河。但不是冬天结冰的护城河,而是春天涨水的护城河。河水解了冻,哗啦啦地流淌着,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碎冰碴子。河岸两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风一吹,枝条轻轻摆动,像姑娘的长发。
阿黄发现自己站在了河滩上。脚下的沙子是暖的,松软的,挠着它的肉垫,痒痒的。它低下头,看见水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不是一条老态龙钟、毛色稀疏的狗。
水里的影子,皮毛油光水滑,金黄发亮,四条腿粗壮有力,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骄傲的旗帜。那是它年轻的时候,是老李第一次带它来河边玩的时候。
“汪!”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清脆洪亮,在河谷里回荡。它惊喜地发现,自己又能跑了。它撒开蹄子,向着河滩尽头的那片草地狂奔而去。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它感觉自己快得像一阵风。
草地上,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它坐着。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鬓角虽然花白,但背影挺直。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阿黄猛地停下了脚步,爪子深深陷进泥土里。
它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激动。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穿过柳枝,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
“阿黄,”老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跑慢点,没人和你抢。”
阿黄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它怕这是梦,怕自己一眨眼,老李又会像上次那样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过来。”老李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阿黄这才确信是真的。它发出一声呜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撞进老李的怀里。它用头使劲地蹭着他的胸口,蹭着他的胳膊,舔着他的手。老李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带着熟悉的烟草和铁锈味,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哎哟,你个家伙,劲儿还是这么大。”老李笑着,一只手揽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像以前一样,挠着它的耳根。
阿黄舒服得直哼哼。它仰起头,看着老李。它想告诉他,它等了他很久很久,冬天好冷,藤椅下的落叶好硬,它好想他。
但它说不出来。它只能一直看着他,用尽全力地看着他,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表情。
“我知道。”老李像是读懂了它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让你等久了,对不起啊。”
(二)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没有医院,没有药味,没有救护车的尖叫。
老李似乎也不急着去哪里。他就住在河边的这个草棚里,那是阿黄印象最深的地方。小时候,老李带它来钓鱼,就在这搭过临时的窝棚。
每天早上,老李会生一堆火,烤几个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流着蜜一样的糖汁。老李把皮剥了,把最甜的那块瓤吹凉了,递到阿黄嘴边。
“吃吧,没毒,我都尝过了。”老李总是这么说。
阿黄吃得满嘴黑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吃完早饭,老李就坐在柳树下抽烟。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吐出的烟圈,一个一个飘向天空。有时候,老李会拿出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的照片。他会看很久,然后对阿黄说:“你看,你李大娘,那时候多好看。”
阿黄不懂什么是好看。它只知道,每当老李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抚摸它脑袋的手就会变得很轻,很慢。
“阿黄,”老李有一天忽然问它,“你还记得那个冬天吗?你快冻僵了,缩在那个垃圾桶旁边,像个没人要的破布娃娃。”
阿黄当然记得。那是它生命中最冷的一天。它流浪了很久,兄弟姐妹都走散了。它饿了好多天,肚子贴着脊梁骨。它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是老李把它抱起来的。老李的手很暖和,把他那件破棉袄敞开,把它裹在里面。阿黄闻到了那股烟草味,那一刻,它就知道,它有家了。
“那时候我就想啊,”老李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流水,“这狗命挺硬的,咱俩挺配。都是没人要的,凑合过吧。”
阿黄把头靠在老李的膝盖上。它不需要什么豪宅大院,也不需要山珍海味。只要有老李在,哪怕是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屋,也是天堂。
在这里,时间过得很慢。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日出日落,只有花开花谢。
阿黄发现,老李的咳嗽好了。他不再像最后那段日子那样,咳得满脸通红,弯不下腰。现在的老李,声音洪亮,走路带风。他会带着阿黄去追野兔,虽然总是追不上,但两个人跑得哈哈大笑。
有一次,阿黄在草丛里刨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那是老李以前藏起来的宝贝,里面有几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还有一枚掉了漆的奖章。
老李看着那个盒子,愣了很久。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一颗塞进阿黄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阿黄眯起眼睛,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三)
但这里终究不是现实。
阿黄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的星空虽然璀璨,却太过安静。没有邻居家电视机的嘈杂声,没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这个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画,没有瑕疵,却也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种活着的热气腾腾。
有一天,老李对阿黄说:“走,咱们回家。”
阿黄兴奋地跟在他身后。它以为老李要带它回保宁府的那个小屋。
可是,他们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路很长,很长,像是没有尽头。路的两旁,开满了阿黄从未见过的花,五颜六色,像彩虹落在了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阿黄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
它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布衫,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她站在花丛中,微笑着看着老李。
老李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阿黄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狂喜。
“秀英……”老李哽咽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点着头,向老李伸出了手。
阿黄明白了。
这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这就是李大娘。
它看着老李。老李站在原地,一只脚向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来。他回过头,看向阿黄。
那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和不舍。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我得走了。你李大娘来接我了。”
阿黄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对它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让阿黄感到一阵心慌。
“你也走吧。”老李对它说,“别跟着我了。找个好人家,别再像跟着我这样吃苦了。”
阿黄听懂了。
它听懂了“别跟着我了”。
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划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它冲上前,想要咬住老李的裤腿,想要把他拽回来。
可是,它的身体穿过了老李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老李的身影变得透明起来,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慢慢消散。那个女人的身影也是如此。他们向路的深处走去,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那片绚烂的花海尽头。
“阿黄……”
最后一声呼唤,随风飘散。
阿黄疯了似的在空地上打转,它用爪子刨地,对着天空狂吠。它不明白,为什么刚团聚,又要分开?为什么老李还是不要它了?
它趴在地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边的花,开始一片一片地凋零。
(四)
阿黄醒了过来。
它发现自己还在那个藤椅下。
身体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疼。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漫长、美好、却又残酷的梦。
它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结果,只是死前的大脑在欺骗自己。
它失败了。它没能留住老李。
阿黄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藤椅。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破败,冰冷。屋里还是那股霉味和灰尘味。
它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它不再挣扎了。它慢慢地把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最后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它闻到的,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
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那味道很淡,很淡,像是在回应它梦里最后的呼唤。
阿黄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冷,变僵硬,就像外面的冰雪一样。但在它的意识里,它再一次奔跑了起来。
这一次,它跑得很快,很快。
它跑过了那个冬天,跑过了那堆落叶,跑过了那把藤椅。
它跑上了那条开满鲜花的路,向着那个消失在尽头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这一次,它不会再停下来了。
保宁府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那间小屋。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土狗,终于追上了那个总是走得慢吞吞的老人。
他们一起,消失在了柳絮纷飞的春天里。
(五)
阿黄觉得自己一直在跑。
穿过那片虚无的花海后,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的路面。耳边呼啸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某种钢铁巨兽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它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
这里不是河边,也不是草地。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灰色建筑,像一排排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墓碑。头顶上没有蓝天白云,只有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雾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腐烂的食物味,还有一种让阿黄感到生理不适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这是它流浪时曾去过的城市边缘。那个它和老李都厌恶的地方。
一辆辆铁皮盒子在道路上飞驰,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阿黄害怕这些东西,它们比护城河冬天的冰还冷,比张婶家的铁锹还硬。它们撞死过它的同类,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流浪狗,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阿黄夹着尾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它想回到老李身边,想回到那个有烟草味的草棚里。
“嘿!那边有条死狗!”
一个尖锐的童声在不远处响起。阿黄转过头,看见几个穿着鲜艳羽绒服的孩子,正隔着马路冲它指指点点。
“它是不是冻死的呀?”
“你看它好瘦啊,像根柴火棍。”
“真恶心,走吧走吧。”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阿黄愣在原地。死狗?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它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还能感觉到风吹过毛发的触感。它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他们说它死了?
它茫然地往前走。它想找个人问问路。
它走到了一个垃圾桶旁边。那是它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它最厌恶的地方。以前,老李还没退休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在这个垃圾桶里翻找,希望能捡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或者给阿黄带回来一块吃剩的骨头。
现在,垃圾桶旁边围满了人。
都是像它一样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争抢着垃圾桶里发霉的面包,腐烂的菜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一个壮汉推倒在地,手里的半个馒头滚到了阿黄脚边。
阿黄认得那个老人。它不是指这一个,而是指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和老李晚年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了无助、疲惫,还有对生命的厌倦。
阿黄没有去捡那个馒头。它看着那个老人艰难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又默默地去翻另一个垃圾桶。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阿黄猛地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墙,咳得天昏地暗。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阿黄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冲了过去。
那个咳嗽的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工装,背影是那么熟悉。阿黄绕到他面前,急切地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不是老李。
虽然同样苍老,同样消瘦,但那不是老李。老李的眼睛是温和的,而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麻木。
阿黄后退了两步,失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它。
它转身跑开了。它不想留在这个地方。这里没有老李,没有烟草味,没有温暖的藤椅。这里只有冷漠、饥饿和死亡。
它跑啊跑,跑到了一条铁路边。
铁轨向两端延伸,看不到尽头。一列火车轰鸣着驶来,巨大的气流把阿黄掀翻在地。它狼狈地爬起来,看着火车远去。
那一刻,它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这里是人间。
是那个它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又在死后无比怀念的人间。
因为它爱着的老李,曾经活在这里。他在这里流过汗,吃过苦,笑过,哭过,最后在这里闭上了眼睛。
阿黄慢慢地走到铁轨中间。它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铁轨上。铁轨微微震动着,那是远去的火车留下的余波。
它闭上眼睛。
它不再去寻找老李了。
因为它知道,老李不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不在这个喧嚣的人间里。
老李在春天里,在柳絮里,在那个只有烟草味和温暖的地方。
阿黄决定留下来。
它就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留在这个生与死的交界处。
它要代替老李,再看一看这个人间的春夏秋冬。看看护城河的冰什么时候化,看看柳树什么时候发芽,看看张婶什么时候再往门缝里塞吃的。
虽然它再也吃不下了。
风吹过空旷的铁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黄静静地趴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慢慢融入这灰蒙蒙的背景里。
它终于不再等待了。
因为它变成了等待本身。
(全文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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