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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都查缉使


集英镇,恒康布庄。

这家在主街上新开张的铺子,几日前刚刚收拾停当。门前鞭炮炸碎的红纸,还没被风刮干净。下过一场雨后混着泥,把地都染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反而异常喜庆。

老板站在门口,拱手对前来捧场的客人车轱辘般道着吉祥话;伙计则殷勤招呼进店的买主。他们身上披着各式布料——锦缎、皮草,花花绿绿,五颜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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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拉回好几年前,西北边界外,丁州军营。

“贪生怕死的东西,我让你跑!”军官手持皮鞭,向被镣铐锁住的人死命抽去。鞭痕在身上交错纵横,已经找不到一寸完整的皮肤。

他的后脑渐渐升起一股凉意,顺着发际线蔓延开来,像一只巨手在用力扯拽他的头发,拉出了一段他最不想重现的记忆……

“你耍赖!刚才我明明已经砍中你了。现在该我拿盾,你用刀。换你进攻!”

“胡说,我明明拿盾挡住了!你看,这边上的白印就是你刚才砍出来的。”

村东头,两个拖鼻涕的小孩,用藤条编的盾和柳枝做的软剑玩得不亦乐乎。那拿盾的只穿了一件长衫,一直拖到脚踝处,连裤子都省了。

“岩子,明天咱们去邻村折几根杨树杈做剑吧。柳树太软,三两下就断了。一点都不好玩……”

岩子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略微争雄斗狠的游戏。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去挖蚯蚓或集树叶。但别人告诉他,这不是男子汉该玩的——只有老人家才需要蚯蚓钓鱼,小女孩才收藏树叶过家家。

如今,被镣铐锁在这里。他敢肯定自己确实不喜欢那个游戏。

他本就不是一个狠厉的人。

藤条编的盾,它的缝隙被鲜血灌满,顺着四通八达又凌乱不堪的沟壑,汇聚成一次次生离死别的艰涩。

“岩子!我得走了。等我回来,咱们再去邻村吧。你先多挖点蚯蚓,到时候我带你去钓大鱼回来炖了吃。”

“你啥时候能回来呢?”岩子看着比他高半个头、大两岁的哥哥问道。

哥哥没有说话,笑嘻嘻地把手盖在他额头上。出门时,不自觉看了看棚子角落里已经干裂的藤盾和早已断成几节的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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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的,他恢复了点意识。却又睁眼看到赤红的烙铁,像太阳一般停在他被血痂包裹的鼻子前。

热度的烧灼让他不自觉流出眼泪。

“吼!”他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军官的手。

那块带着“逃”字的烙铁不偏不倚印在肩膀上。

一股腥臭闯进岩子的鼻孔,就和当时家里窗台上那五个装蚯蚓的罐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回忆与现实又重合在了一起……

“又过了五天了……”看着外面的泥泞小路,岩子背着一罐蚯蚓独自去了邻村。

“哐啷!”罐子在拉扯中摔得粉碎。

岩子拼命抵抗,和这些重获自由的蚯蚓一样不停翻动着,寻找遮蔽。他被连拖带拽来到渡口处。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大多在哭。

“你哥已经被缠住了。按照定西王府律法,由你顶替他的缺。抚恤……”

岩子呆呆站在渡口处,看着清澈的河,河里游着不少大鱼。

他脑袋有些蒙。不知怎的,只是非常可惜那罐摔碎的蚯蚓。

“我没有逃跑,更没有叛变!我只想找我哥哥,和他一起去钓大鱼。你们告诉我他被缠住了,那我就去把他解开啊!”

岩子已经彻底混乱起来,对眼前的刑讯官嘶吼道。

边军对战死这个词很忌讳。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又或从什么时候开始,战死的人都是“被缠住的人”。

“我还有四罐蚯蚓。”

“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死。”岩子咬着伍长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血和肉沫从嘴角沿着下巴顺着脖子一直向下流。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每次都是这样。

三年前到三天前。

这兴许也是个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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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子端着茶杯,看着厅里熙熙攘攘的顾客。

一匹新料被裁开。

“刺啦”。剪子划开布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到手里的茶。

布庄开张后他才后悔——为什么没有去做点别的买卖,比如跑跑商队赌赌命,或是卖卖粮食发笔国难财。因为裁剪布料的声音,像极了浸过水的皮鞭抽在身上的声音。

“茶可能真的没有酒有用。”岩子在心里默想。

所以从不喝酒的他,起身走进了祥腾酒家。

岩子坐在那里。

他已干坐了不少时间。

和众人比起来,他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桌上只有李韵姑娘刚刚送的酒。

不过酒壶是满的,杯子是干的。

第一次总是最难,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小时候,他和哥哥很羡慕那些能喝酒的大人。但是任何东西,只要你想要的时候没有,那么后面即便再有、有很多,也不算有。

毕竟这个世上有很多人为了生计,只得放弃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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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州统大人谕令:狼骑犯边,边界五镇内除边军所属外,一律撤往丁州府方向!”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大厅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且听得很仔细。

这次远不如上次那般轻盈、欢快。

每一声都沉甸甸砸在人们的心窝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除了四个人。

张学究仍不停往嘴里添着花生米。

岩子终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韵依旧拉着少年问东问西。

少年却面露喜色,抓过身旁包袱就冲了出去。

“在下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请问目前边界战况如何?有多少狼骑犯边?”少年扬了扬一枚玉牌,很是神气地高声问道。这一串子头衔,可是先前赶路中花了好大功夫才记住的。

“见过查缉使大人。目前战况未知,小的也是刚从定州府赶到,为州统大人传令。不过在小的出发时,州统大人已经命令州管大人齐整兵马,准备应敌。”

这兵士闻之色变,立即翻身下马。

查缉司。

自掌司往下,只听命于擎中王一人。

下属六个省,每个省都负担着特殊职能。且无论级别高低,皆享有临机专断之权——可风闻言事,先斩后奏;无须遵从规矩、讲究章程;可只凭借自己的感觉、意愿或想法。

因此天下上到四王、域外,下至平民百姓,皆对其忌惮不已。

刘睿影所属的天目省,承担着监视其余四王、天下诸州以及域外势力的重任。

为何还要查缉四王呢?

刘睿影也没有想明白。他只记得进入查缉司那天,省着大人告诉他:“虽说这天下是五王共治。但毕竟是五王,不是一皇。世间只要不是唯一、绝对的事,就一定会产隔阂,生摩擦。”

特派查缉使虽不是一个具体官职,但此时此地,它却代表着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的最高权威。

“我的身后可是站着省巡大人。那可比省着大人还厉害,是天目省最大的官儿!”

对于刘睿影这样刚进查缉司的毛头小子来说,特派查缉使已是无上尊荣,甚至比那些州府世子都硬气得多——是和朋友喝酒吹牛时最大的炫耀本钱,更是让姑娘攀附爱慕的崇高身份。

但这些对他却有些奢求。

从记事起,他就生活在查缉司。

他的父母在他记事之前,就牺牲于查缉司。

所以他生来就是查缉司的人。刘睿影对此从未有过任何疑虑。

这是命。

那骑快马传令的士兵汇报完后依旧弓着身子,看到刘睿影良久不言,才微微抬头看了看。

“其余四镇已经撤离完毕了吗?”

“回查缉使大人,别的四镇小的已经通知完了。但是具体撤离的情况小的不清楚。集英镇是小的此次最后传令的地方。”

“嗯,回去复命吧。另外我在这里的事,暂时不要告知你们州统和府长。”

刘睿影转身回到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显得十分畏惧。他下意识看向李韵,发现她还是笑盈盈歪着脑袋嘟着嘴,似乎还有一大堆没有问完的问题。

“查缉使大人,我刚叫了你小弟弟,你会不会把我抓起来杀掉呢。”李韵不安地咬着指甲问道。

刘睿影又气又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快散了吧,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撤离。”张学究站起来边说边往门外走——他还惦记着他那代写书信的小摊子。

想想,自从上次狼骑大规模犯边已经过了很久了。

久到人们已经忘了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滋味。直到从祥腾客栈出来看到门口的驻马石,才不禁打了个哆嗦。“草原狼骑的血腥残暴可比查缉司可怕多了——咱们骑的是马,它们骑的是狼。咱们的马儿吃草,它们的狼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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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人们纷纷往家赶时,镇子的东南角突然火光冲天。一阵呼呼啦啦的喊杀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几个小黑点在夜色中逐渐放大。

是狼骑!狼骑进镇了!

张学究刚把镇纸踹到怀里,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多年前的惨剧今日又要重演?

一道红影从人群中飞出,直挺挺击中狼骑的咽喉。

半人多高的草原狼,横冲直撞要往人堆里闯,却突然身子一斜跪了下去,连带着把上面的骑兵都甩出去老远,砸在旁边一家民房的房檐上。纵是草原人皮糙肉厚、高高壮壮,这一下也得弄个不知死活。

慌乱的人群怔怔看着躺在地下哀嚎的狼。

他们从没见过凶狠的草原狼如此落魄的样子,心中甚至隐隐有些可怜它——因为这叫声实在是太凄惨了。

这畜生呜咽了几下就没气了。人们想起先前的红影,顺着回头看,发现张学究怀中的镇纸少了一块。

“老人家真是好功夫!”刘睿影赞叹道。

“这是你的剑?”张学究死盯着他手里刚从剑鞘拔出的剑。

“是我父母的遗物。”

大伙儿看到平日里荒唐古怪、邋遢放荡的张学究竟然有如此功夫,没来得及走掉的人们全都一股脑簇拥在他身旁,互相挤来挤去,好像离他越近就越有安全感似的。

“偷学边军的功夫是要砍头的。”张学究对站在肩旁的岩子说道。

“可惜没有趁手的家伙,不然一下就能废了它。”

“我不是偷学的。”

所有人都以为狼骑是张学究出手干掉的。

只有张学究自己清楚——在镇纸脱手的一道红影之前,狼已经被打折了右前腿。

“凭你这身手,在边军里拼场富贵应该不是难事。为什么要逃跑呢?”

“我不喜欢打仗,我只想钓鱼。”

岩子上前将张学究的镇纸捡了回来,在胸前蹭了蹭干净,递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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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腾客栈三楼,沿街的屋内。

李韵静静看着下面。

她的目光和思绪同张学究一样——先是刘睿影的剑,再是岩子那一身出类拔萃的边军身手。

“星渊……”

李韵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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