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失眠的困境
档案部的下班铃,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
何不凡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十倍。每个文件袋的摆放,都透着一股深思熟虑的僵硬。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工位的陈默。陈默还是老样子,关电脑,收保温杯,起身,动作平稳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何不凡想起自己下午那句脱口而出的邀请,现在感觉像给自己挖了个坑,还是那种底下铺满“董事长侄子”标签的坑。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小餐馆里,热气蒸腾。炒菜的锅气、邻桌的喧哗,构成最寻常的市井背景音。但何不凡觉得,自己和陈默这张桌子周围,像被一个透明的静音罩子隔开了。
他点了几个菜,陈默只说了句“都可以”。等菜的时候,何不凡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脑子里跑过一万种开场白,每一种都显得蠢笨无比。“关键人物的出场,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信息差和随之而来的戏剧张力。” 现在,关键人物的“身份”已经出场,留下的,是两人之间巨大的沉默沟壑。
“有事?”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无波。他抬起头,银框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何不凡被这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那句话像块烫嘴的山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被吐了出来:“你叔……是董事长?” 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句与自己无关的台词。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停顿了一秒,补充道,“你没问。”
何不凡:“……”
他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我没问?我他妈怎么问?难道每天打招呼要说“早上好,你叔叔是董事长吗?” 还是吃饭时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你叔叔身体好吗?” 这属于**“反经验法”**设置悬念——正常人谁会没事打听室友亲戚是不是公司老大?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没说。”
陈默又“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逻辑很合理:“你没问,我没说。”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邻桌的碰杯声、笑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何不凡看着陈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最高端的真相,往往以最朴素的方式呈现”。没有阴谋,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一个没问,一个没说。这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都让他无力招架。“悬念的解答,有时并非惊天动地的揭秘,而是平淡叙述下逻辑的自然闭合。”
菜上来了。红烧肉的色泽诱人,青菜碧绿。两人沉默地拿起筷子。何不凡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咀嚼“董事长侄子室友”这个荒诞的事实。陈默倒是吃得一如既往的认真、匀速。
“工作的事,”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又开口,“我从不跟他说。”
这是下午的重复,但在此刻的饭桌上,有了新的分量。何不凡听懂了潜台词:别担心,你的“冷板凳”不是我吹的风,你的“特殊关照”(如果有的话)也未必是我求的情。我们,至少在职场层面,是清白的。
何不凡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小说里,赫步帆总在琢磨“关系的边界”。现在他明白了,最清晰的边界,就是陈默这种——“关系”客观存在,但主观上绝不越界使用。这他妈简直是一种职场关系上的“瑞士中立”。
“我知道。”何不凡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突然。”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眼神似乎在说:事实而已,有什么突然的。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又平静的氛围中结束了。何不凡抢着结了账,仿佛用这种方式,能稍微找回一点“正常室友聚餐”的错觉。陈默也没争,只是说了句“下次我请”。
回到合租屋,各自洗漱。关门声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何不凡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失眠,像一只精力旺盛的怪兽,准时来袭。
现在,情况全变了。
以前,他是“关系户”谣言的受害者。他委屈,他憋屈,他可以在心里、在小说里尽情吐槽,姿态是悲情而正义的。他所有的应对策略——装死、写小说、自嘲——都基于一个前提:我是清白的,谣言终将散去。
但现在呢?
炸弹的引信握在了他自己手里。陈默是董事长侄子这件事,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闻,而是他亲眼所见、亲耳(虽然没听到)所闻的事实。一个只有他知道(或许行政部个别人也知道,但显然没扩散)、而公司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传播谣言的)都不知道的事实。
他发现自己从一个简单的“受害者”,瞬间滑落到了一个复杂得多的位置:知情不报的“潜在关系户”。
新的困境,像两堵墙,把他夹在中间:
墙A:现在澄清?
跑到茶水间,拍着胸脯对每一个旧同事说:“兄弟们,误会了!我真不是靠关系来的档案部!但是我室友,对,就是那个陈默,他叔叔是董事长!不过我们关系很纯洁,他从不帮他叔叔说话!”
这画面太美,何不凡不敢想。这等于什么?等于把“董事长侄子”这个标签,从陈默身上扯下来,再亲手贴到他们“合租”这件事上,并且大声广播。这不仅是打陈默的脸(虽然陈默可能无所谓),更可能被解读为:何不凡在利用“室友是董事长侄子”这个新信息,进行某种威胁或炫耀。“直接谋害”太低级,这种“间接”的、由知情者自己引爆的身份信息,才是职场中最不可控的炸弹。 死得更快,而且死相难看——会被视为心机深沉、企图攀附不成反咬一口的小人。
墙B:继续装傻?
就像今晚饭桌上那样,维持“你没问,我没说”的默契,假装自己也不知道,继续当那个被冤枉的、坐冷板凳的何不凡。
但问题是,谣言这玩意儿,生命力堪比蟑螂。它只是缺乏新料暂时休眠,一旦有新的火星——比如有人看到他和陈默一起下班、一起吃饭(虽然很少),甚至只是行政部某个大嘴巴无意中漏了点风——那些“有点关系,但不多”的论调,立刻会升级为“何不凡果然和董事长侄子关系匪浅,都住一起了!之前全是装的!” “搁置旧悬念,再添新悬念”,谣言会以更具体、更“实锤”的方式复燃,烧得更旺。
到时候,他再跳出来说“我们只是普通合租”,谁信?合租为什么偏偏是和陈默?公司那么多人,怎么就你“幸运”地和董事长侄子成了室友?“特例与寻常对照法” 在这里完美适用——寻常同事关系是泛泛之交,特例是成为董事长侄子的室友,这本身就构成强烈的悬念和猜测。
他甚至能脑补出那时的对话:
——“何不凡,听说你和陈默合租?陈默是董事长侄子你知道吗?”
——“啊?是吗?我刚知道!(故作惊讶)”
——“装,继续装。住一起几个月不知道?骗鬼呢!”
——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是跳进黄河,发现黄河水都是“关系户”牌墨水,越洗越黑。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经典的 “囚徒困境” 。说与不说,似乎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法:是立刻被当成“企图攀附未遂的反骨仔”被清理,还是慢慢被“坐实关系户”的舆论小火慢炖,最终在档案部被彻底孤立或贴上更牢固的标签。
“写小说的核心在于展现主角‘成为某种人’的蜕变过程。” 何不凡苦笑着想,他现在正在被迫“成为”一个他从未想成为的人:一个掌握关键秘密、进退维谷、在职场人际关系钢丝上摇摇欲坠的“知情者”。他的成长弧光,难道就是从“无辜背锅侠”成长为“秘密焦虑者”?
他想起陈默那句“我从不跟他说”。这可能是真的。但职场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一张巨大的、敏感的网。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整张网的震颤。他和陈默的合租关系,就像无意间落在网上的两颗露珠,看似独立,但阳光一照,折射出的光影,足以让整张网上的蜘蛛(同事们)产生丰富的联想。
失眠的夜色中,何不凡忽然意识到,“最大的困境,不是秘密本身,而是你拥有了选择是否公开秘密的权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测的连锁反应。” 以前他只是被动承受谣言的子弹,现在,他手里握着一颗更大的、不知该扔向何处、甚至可能炸到自己的炸弹。
他翻了个身,看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发光。那个《锅、饼与微波炉的哲学》的文档图标,静静躺在那里。
也许,赫步帆的下一章,该写写“当你的室友突然变成故事里最大的伏笔,而你成了唯一知道剧本的演员时,该如何继续扮演一无所知的群众角色”?
或者更直接点:《论如何与董事长侄子合租而不被舆论烹炸:从入门到放弃》。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陈默,还要继续在档案部,扮演那个“有点关系,但不多,现在坐冷板凳了”的何不凡。
只是现在,扮演的难度,从“普通模式”直接跳到了“地狱笑话模式”。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夜晚还很长。何不凡的失眠,和他的新困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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