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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皇室微服,寻医而至


天光刚亮透,蝉声比昨日更响了些。萧婉宁推开诊堂门时,霍云霆已经在院中扫地。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他动作不急不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两眼:“你这是改行当杂役了?”

“昨儿你说我话多,像卖糖葫芦的。”他头也不抬,“今天我少说两句,多干点活。”

“那你扫完记得洗手,待会还得抄方子。”她抱着药箱走进来,放在案上,“东村那批药我已经配好了,等会儿阿香会送去。”

“我不让她去。”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去送,顺便看看孩子们情况。”

“你才刚好,别来回奔波。”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再说了,你这身打扮往村口一站,吓都吓跑几个病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直裰干净整齐,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半点不像锦衣卫的模样。“我这回没带刀,也没穿飞鱼服,谁认得出?”

“你站那儿一站,气场就压人。”她合上药箱,“再说了,你说话太利索,一看就不是寻常郎中。”

“那我装傻?”他挑眉,“问一句答半句,眼神放空,走路打晃?”

“不用装那么狠。”她忍不住笑,“你正常点就行,别动不动就说‘本官查案’那一套。”

他正要回嘴,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阿香的声音:“小姐!门口来了三个人,说是来看病的,可……模样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萧婉宁起身。

“穿得倒是素净,蓝布袍子,草鞋,可那气度不像百姓。”阿香压低声音,“领头那个老头,走路背着手,腰杆笔直,说话慢悠悠的,可我一抬头,他就把脸偏过去了。”

萧婉宁皱眉:“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说是腹痛多年,每逢阴雨天就犯,试过不少大夫都不见效。”

“那就请进来吧。”她坐回案后,“你去煎壶安神茶,加点陈皮,别太浓。”

阿香应声下去。片刻后,三人进了门。

前头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身穿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脚踩旧草鞋,手里拄着根乌木杖。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瘦高,一个微胖,也都穿着粗布衣裳,但身形挺直,步伐一致,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老者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诊堂,最后落在萧婉宁身上。“这位就是萧大夫?”

“正是。”她起身拱手,“老人家请坐。听闻您腹痛多年,不知具体是哪个位置?”

老者坐下,却不急着答话,反而打量起屋内陈设。墙上挂着几幅药理图,柜中药材分门别类,案上纸笔整齐,连炭盆里的灰都扫得干干净净。

“你这地方不大,倒收拾得利落。”他点点头,“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太医院顺眼多了。”

萧婉宁一笑:“太医院我没去过,不敢比。不过病人来了,总得让他们看着安心。”

“说得在理。”老者这才伸手按住腹部,“这儿,胃下三寸,一到阴雨天就胀,吃不下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先前的大夫说是寒湿入脾,开了不少温中散寒的药,可吃了十几年,也就那样。”

她点头,示意他卷起衣襟。皮肤无异色,触之温热,按压时眉头微蹙,确有隐痛。

“饮食如何?”她边问边搭脉。

“清淡为主,小米粥、蒸菜,偶尔吃点鱼肉。”老者答得规矩,“酒是早就不沾了。”

“舌苔我看看。”她拿出银签轻轻压舌。

舌质淡红,苔薄白略腻,脉象沉缓而细。

她收回手,转头对霍云霆说:“写:党参三钱,白术四钱,茯苓五钱,炙甘草二钱,陈皮三钱,加生姜五片,大枣三枚。先开五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

霍云霆提笔就记,字迹稳重清晰。

老者瞥了一眼,忽然道:“这位先生字写得不错,以前当过文书?”

“算不得文书。”霍云霆搁下笔,“从前在衙门里跑腿,抄抄公文罢了。”

“哦?”老者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哪个衙门?”

“捕快房。”他随口道,“专管登记案子,后来嫌累,辞了。”

老者轻笑一声:“如今这世道,能主动辞差事的,不多见啊。”

“我命硬,不怕饿死。”霍云霆也笑,“再说了,跟萧大夫学医,将来也能混口饭吃。”

老者点点头,又看向萧婉宁:“听说你治过疫病,救了不少人?”

“都是乡亲们信我,肯配合用药。”她谦道,“医术谈不上多高,就是胆子大点,敢试试新法子。”

“胆子大?”老者眯起眼,“那你可知道,有些药用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知道。”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每次用药前,我都先试给自己看,确定无碍才给病人。”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先试给自己看’。难怪外面都说你是个奇女子。”

“我只是不想看着人白白受苦。”她说,“病在别人身上,疼的却是全家。”

老者缓缓点头,似有所思。

这时,阿香端来茶,一一奉上。

老者端起碗,吹了口气,轻啜一口,忽然问:“这茶里加了陈皮?”

“您尝出来了?”阿香惊喜,“我们小姐说您腹中有湿,喝点陈皮茶能理气化痰。”

“嗯。”老者放下碗,“火候正好,不苦不涩,暖胃。”

“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回去。”萧婉宁笑道,“晒干的陈皮,每天泡两片,对您这毛病有好处。”

老者看着她,忽而叹了口气:“可惜啊,朝廷里那些太医,一个个读死书,不如你一个民间女医懂人心。”

“太医院规矩多,他们也不容易。”她没接话茬,只道,“药已经配好,您拿回去按时服用,五日后若不见好,再来复诊。”

老者却没动,反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姑娘,你可愿进宫?”

屋里一下子静了。

霍云霆握笔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萧婉宁也是一愣:“进宫?”

“皇城里有个病人,病了好些年,御医束手无策。”老者语气平淡,“我看你医术不凡,想请你去看看。”

“您……”她迟疑地看着他,“到底是何人?”

老者没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铜制,巴掌大,正面刻着蟠龙纹,背面三个篆字:**尚医监**。

萧婉宁瞳孔微缩。

那是皇家特设的医官调令凭证,只有皇帝亲授才能持有。

她抬眼看向老者,声音轻了几分:“您是……尚医监主事?”

老者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只是一个替人寻医的老差事。至于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接这个活?”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霍云霆。

他放下笔,神色平静,却微微侧身,挡在她与门外之间。

“进宫治病,风险不小。”她缓缓道,“若是治不好,怕是连出都出不来。”

“我知道。”老者点头,“所以我没以圣旨相逼,也没派侍卫押你。我是微服而来,你也只需答一句——去,或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蝉鸣依旧,风吹动檐下布帘,啪地一声拍在窗框上。

萧婉宁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一句吗?那位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老者看着她,终于开口:“失眠三年,夜不能寐,日渐消瘦,御医说是心神失养,可补药吃了无数,毫无起色。近来更是茶饭不思,连奏折都看不进去。”

她皱眉:“这症状听着不像单纯的失眠……有没有其他表现?比如情绪易怒,或是记忆减退?”

“都有。”老者点头,“而且最怪的是,每到子时,就会突然惊醒,说是听见有人喊冤。”

她若有所思。

霍云霆忽然插话:“那位病人……平日政务繁忙?”

“极忙。”老者叹道,“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朝会不断,从不肯歇。”

“心神耗损太重。”萧婉宁低声道,“再加上长期焦虑,肝气郁结,反过来扰动心神——这不是补药能解决的。”

老者眼睛一亮:“那你有办法?”

“得见了人才能断。”她正色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真要去,我得带助手,还要自由出入,不受拘束。另外,用药由我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可以。”老者毫不犹豫,“只要你肯去,一切依你。”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我去。”

老者笑了,收起令牌,起身拱手:“三日后,午时,宫门外会有马车等候。穿便服,莫张扬。”

“我只有一个条件。”她站起来,“此人既因政务所困,那治病期间,必须停政七日,否则药石无灵。”

老者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答应!”

笑声未落,他转身出门,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阿香才扑进来:“小姐!刚才那人真是尚医监的?他该不会是骗子吧?”

“令牌是真的。”霍云霆拿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摩挲杯沿,“而且,普通官员哪敢自称‘替人寻医’?”

“你是说……”阿香瞪大眼。

“别瞎猜。”萧婉宁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街道,“但他既然敢来,就一定还会来。”

霍云霆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真打算去?”

“他说的症状,我很在意。”她望着天边流云,“那种长期失眠伴随机体衰弱,现代医学叫慢性疲劳综合征,光靠汤药不行,得调作息、改环境、疏情绪——如果真是那个人病了,或许我能帮上忙。”

“可宫里水深。”他提醒,“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我知道。”她回头看他,笑了笑,“但你说过,你现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那现在,轮到我带你进宫了。”

他一愣,随即嘴角扬起:“行,那我还是装捕快,继续跑腿抄公文。”

“不。”她摇头,“这回你别跟着。我要一个人进去,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我不放心。”

“你就在宫外等我。”她说,“每天中午,我在西华门的石狮子旁放一朵白花。花在,我就平安;花不在,你就……另想办法。”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记住,七日一到,不管治好治不好,你都得出来。”

“我答应你。”她伸手抚平他衣领褶皱,“再说了,我还没给你煮那碗药膳粥呢,怎么能撂挑子?”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那你可得说话算数。”

屋外阳光正烈,照得院子里的石桌发白。阿香在厨房喊:“小姐!饭好了!”

萧婉宁抽回手:“走,吃饭。”

两人并肩往外走,蝉声如织,风穿过院子,吹起了案上未收的药方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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