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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石棺、一直叫、替身、别回头


飘来声音,悦耳动听,不用看,一听便可让人想到,这一定是位既年轻又好看的姑娘。

“是千寻!没错了,是我的千寻。”

激动中,我立刻举起手中玉佩向前一倾斜。

玉光一照,一具石棺赫然横在两米开外,像一口被遗忘在深水里的船。

青黑色的石头,棺身厚重得看不见棱角,四角各凿着一只兽头,兽口大张。

符纸早烂成了灰絮,丝丝缕缕挂在兽牙上,像蛛网,也像谁临走时来不及擦干净的泪痕。

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纵横交错,横的压着竖的,竖的又劈开横的,看着像一张被人一笔一笔画死的网。

网的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圆圆的,大小正好能容下一块玉。

棺缝里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白气,一冒出来就被黑暗舔掉,隔一会儿,又冒出一缕。

我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干得像砂纸。

“千寻,我看见石棺了。”

“嗯。”

她的声音就从那口棺材里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床厚棉被,也像隔着一层一辈子都捅不破的生死。

“张郎,我……我怕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你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我嘴上这么说,脚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膝盖又开始发软。

“千寻,刘半仙交代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玉上,再把玉放在石棺的头部。

他说这样就能破墓,把你放出来。

是这么回事吗?”

棺里静了片刻。

静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

“是。”

她终于开口。

“七绝锁魂,锁的是我的魂,也锁的是这口棺。

血是活人的引子,玉是渡魂的舟。

只是张郎……”

“只是什么?”

“只是这血一旦滴上去,你身上那三个时辰的纯阳指气息,就要散掉一半。”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石面。

“剩下的半个,撑不住这墓里的阴气。

你若在这儿出了事,我救不了你。

我连你的手都摸不到。”

我愣在那儿,玉光照着她的棺,照在棺盖上那一片蛛网似的纹路上。

那些纹路竟像活了一样,微微地游,一条条往凹槽里聚,像无数条渴了很久的虫。

受石棺中磁场影响,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支离的,没有一个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个感觉。

有一年冬天,我病得下不了床,屋里冷,她把我的脚抱在怀里焐,焐了一整夜,天亮时她自己冻得说不出话来。

那感觉像一根针,从心口一直扎到底。

“千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稳。

“我今晚本来就是个该死的人。

亥时一到,我这条命就得交出去,交不交都是交。

可你不一样,你是为了我才被压在这底下的。

我要是连这点血都不敢出,我还算个什么男人?”

“张郎……”

“你别喊了。”

我立刻把左手食指送到嘴边,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狠狠一咬。

一股腥味冲上来,像铁锈,又像雨后的土。

指腹上一阵钻心的疼,疼得我眼眶都热了。

我把手指悬在玉上,看着血一滴一滴落下去。

第一滴落上去,玉身“嗡”地一颤,光陡然亮了一分。

第二滴,那光里透出一点暖,黄澄澄的,像冬天灶膛里刚点着的火。

第三滴落下时,整块玉烫得我几乎握不住,白光从我指缝里泼出去,把整间墓室照得雪亮。

石壁、凿痕、兽头、符纸,全亮了出来。

我这才看清,墙角堆着几截断了的桃木,木上缠着黑绳,绳头系着生锈的铜铃,铃口有干涸的暗色。

再往那边,七根矮矮的石桩排成半圈,桩顶的符纸全焦了,一碰就散。

“刘半仙方才在外面拼的那一场,原来不是白拼的。

这七根桩,就是七绝。”

“放上去。”

千寻的声音又急又轻。

“张郎,快,趁光最盛的时候,把玉放在石棺头部,就那个凹槽。”

我两手捧着玉,一步一步挪到棺前。

玉光把棺盖照得近乎透明,我看见棺盖的缝隙里,有一缕极细的白气在动,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我把玉放了下去。

玉一贴上凹槽,那一片纵横的纹路猛地亮起来,从玉的位置往四面爬,一道一道,像有人拿着火笔在石头上描字。

紧接着,整口石棺轻轻一震。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

棺盖上,从玉的底下,裂开了一线缝。

缝里透出的不是白光,是一阵更冷、更沉的黑,像深水,像一双闭了太久的眼。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在石面上蹭了一下。

“张郎。”

千寻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轻得像一根线,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清楚。

“你听我说,墓破了,可我这魂还在棺里,只出了一半。

要全出来,还得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喊一声,是一直叫,叫到玉光灭了为止。”

“那我叫。”

我跪下去,膝头磕在石面上,磕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千寻!柳千寻!”

“我在。”

她说。

“柳千寻!”

“我在。”

我一遍遍地叫,声音一声比一声哑。

玉光在一声一声里,慢慢暗下去,从雪亮,到一层薄霜,再到只剩一线游丝。

而就在光暗到只剩一线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身后,那面我撞过额头的石壁里,传来三下指甲刮石头的声音。

“嚓。嚓。嚓。”

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墙里数着什么,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墙里往外,一寸一寸地挠。

我僵在原地,脊背一凉到底。

脖子一寸一寸地往后转。

“张郎,别回头……。”

千寻的声音在我脚前急急地炸开,第一次带了哭腔。

“它就在你背后,你一回头,它就上你的身!”

我硬生生把脖子扳了回来,眼睛死死盯着石棺,牙关咬得咯咯响。

“嚓。嚓。”

声音不只在墙里了。

“它到了我背后三尺。”

再然后,一口凉气,贴上了我的后颈。

那气不腥不臭,只是凉,像有人从井底爬上来,站在我身后,慢慢地往我脖子上呵。

“叮铃……”

墙角的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后背上那件单衣,一瞬间像被水泼透了。

“张郎。”

背后那个东西开口了。

是千寻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调子,一模一样的软,只是尾音拖得更长,更甜。

“你转过来看我一眼啊,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吗?”

我的心狠狠一抽,几乎就要转。

“别转!”

脚前的石棺里,千寻厉声喊。

“那不是我是它!它在学我!张郎,你听我说话,你叫我的名字,别停!”

两个千寻。

一个在我脚前,一个在我背后。

我闭了一下眼睛,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全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呼唤。

我忽然明白过来。

“想必,这就是七绝锁魂墓的最后一绝,它不杀人,它让我自己回头,让我自己把脖子送到它嘴里。”

“柳千寻!”

我猛地吼出来,嗓子都撕开了。

“柳千寻!”

“我在。”

脚前棺里应。

“柳千寻!柳千寻!”

“我在,我在。”

背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尖了,破了,像铁片刮玻璃。

“张、郎……。”

“叮铃……叮铃铃……”

铜铃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响得又急又乱。

我膝下的石面开始发烫,棺盖上的裂缝咔啦一声,裂得更开。

一线白光从石棺缝里瞬间冲出来,撞在了墙上,照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那道影子从棺缝里慢慢探出来,先是一截手腕,白得没有血色,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像细线一样铺着。

然后是一只手,五指张着,往我的方向伸。

“张郎,把手给我。”

是棺里的千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把手给我,我拉你进来。”

“进……棺材里?”

我嗓子发紧。

“它不是鬼,它是替身。”

她的手在半空停着,指尖颤。

“它守了这墓几十年,等一个回头的人。

你若不进棺,它就要你的身子。

你进来,我护着你。

张郎,你信我吗?”

背后那股凉气已经贴上了我的肩膀,像一只手按在我肩胛骨上,慢慢收紧。

我睁开眼,看着那只伸向我的、苍白之手。

“我信。”

我说出口刹那间把手递了过去。

棺材里冰凉手指瞬间扣住我手腕,一股大力猛地把我往前一拽。

咚!

我一头撞在棺盖上,棺盖不知何时已经挪开了一条缝,冷气兜头灌下,我整个人被拽向那道缝。

而我身后,那东西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水泡破开的叹息。

“亥时……。”

它在我耳边念。

“还差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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