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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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败如山倒。
这句古话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线天的惊天一爆,不仅正面炸碎了赤眉军袭掠江陵转战江南的美梦,也彻底炸断了这些乱世里揭竿而起的人的脊梁骨。
主力都溃败了,余下的便不再是军队。
甚至连流寇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场灾难,或者瘟疫。
原本被裹挟在外围的那几万流民,并没有参与山谷的伏击,这可以说是既幸运又不幸--幸运在于避开了那堪称天罚的一幕,不幸在于赤眉军溃散后,他们连依附的对象都没了。
于是在官军招商他们之前,恐惧便压倒了他们,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奔逃。
向南,向东,向西。
除了逃来的荆襄方向,他们甚至没有等到官军进攻,就匆忙散开,黑压压地涌向四面八方。
没有赤眉军压迫和保护,也没有了树皮和余粮,这几万被裹挟的流民,瞬间变成了一场席卷江陵的灾难。
“吃的...我要吃的...”
一个原本唯唯诺诺,在赤眉军士卒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流民老汉,此刻手里抓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尖石,眼睛里泛着绿光,嗷呜一声扑向了路边一个因为跑掉了鞋而摔倒的同伴。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石头狠狠砸下,脑浆崩裂。
老汉颤抖着手,从尸体的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黑面馍馍,就在这满是血腥和泥泞的路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噎得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而这,只是这方圆几十里炼狱图景中,堪称不起眼的一角。
有人冲进了路边的村落--哪怕那村子早就被赤眉军洗劫过一遍,他们也要掘地三尺,把最后的一颗陈米、最后的一只老鼠都挖出来。
有人为了争夺一件还能蔽体的死人衣服,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用牙齿咬,用指甲抠,直到最后站着的人穿上那件满是血污的衣服,踉跄离去。
也有人跪下投降,有人拼死反抗,有人趁乱打闷棍,也有人闭目等死。
剥去了“替天行道”那层光鲜的皮。
正剩下乱世里每个人最真实的底色。
......
“说实话,这比正面和大军对峙还要难缠。”
顾怀勒住马,驻足在一处高坡之上。
他的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被硝烟熏得漆黑,又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但他没空去换。
甚至连擦把脸的时间都没有。
在他前方的旷野上,他带来的这支大军,正在进行着漫长的扫荡。
没有之前那样惊心动魄的对决过程,只有麻木的挥刀、追赶、再挥刀。
“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
“凡持兵器者,杀无赦!”
“凡敢冲击村寨者,杀无赦!”
“把他们往北边赶!别让他们靠近江陵城!也别让他们靠近庄子!”
一道道冷酷的命令从顾怀口中传出,再由那些同样满身疲惫的亲卫传达给下方的士卒。
不得不说,痛打落水狗这种事,确实能极快地提升一支新军的胆气。
之前和赤眉军的决战还可以归咎为那道天罚所带来的优势,而眼下这些原本只能瑟瑟发抖的青壮已经能提着还在滴血的兵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驱赶着那些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流民。
杨震策马回到顾怀身边。
他的刀已经快砍卷刃了,身上的铠甲也换了个颜色。
“杀不完的。”
他的声音沙哑,“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他们散得太开,我们这点人,根本兜不住。”
“兜不住也要兜。”
顾怀望着远处冒起的几处黑烟--那是又一个村落被溃兵点燃了。
“主力已经被我们打崩了,剩下这些虽然只是裹挟的流民、歹人,但造成的破坏也许比赤眉军还大。”
“不过,我们不需要把他们全杀光,我们也做不到。”
顾怀指了指北面,那是通往无数流寇盘踞的深山老林的方向。
“只要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把那些还想纠集起来搞事的小头目砍了,剩下的人为了活命,自然会往山里钻,或者散去别的地方。”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江陵城和江陵城南方庄子的安全。”
“至于其他的...”
顾怀顿了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处燃烧的村落: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杨震沉默了。
他听出了顾怀语气中的那一丝无奈,也听出了那一丝顾怀竭力维持的理智。
是啊。
这就是现实。
他们刚刚在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中赢了,这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再去奢求拯救苍生?
那太奢侈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
顾怀看了一眼天色,残阳如血,“让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惕,那些溃兵虽然散了,但保不齐还有饿疯了敢来冲营的。”
“是。”
杨震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安排。
但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着顾怀: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杨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以及在全军将士心头盘旋了许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回城?”
这个问题,很尖锐。
赤眉军的主力早在五天前就在一线天灰飞烟灭了。
这五天里,顾怀带着人,像是一把梳子一样,将江陵城北这几十里的地界梳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溃兵确实是个麻烦,但正如顾怀所说,大局已定。
江陵城就在二十里外。
那里有高大的城墙,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等待庆祝胜利的百姓和官员。
这几千名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卒,早就归心似箭了。
可顾怀却始终没有下达回城的命令。
他宁愿带着这支队伍在野外游荡,哪怕是在离城门只有五里地的地方清理溃兵,也坚决不入城一步。
甚至连陈识派来慰问的使者,都被他挡在了营门外,只收了东西,连面都没见。
这太反常了。
顾怀转过头,看着杨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杨震看不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
“回城?”
顾怀反问了一句,“现在回城,能做什么?去领赏?去接受百姓的欢呼?还是去给我们的县尊大人磕头复命?”
杨震皱眉:“你是首功,全城都知道是你救了江陵,陈识就算再怎么昏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亏待你吧?”
顾怀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由于长时间风吹雨淋而变得光秃秃的大石旁,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伸直了腿。
“杨兄,你以前在边军待过,你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
顾怀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之所以能谈几千年,就是因为它太准了。”
杨震脸色一变:“你是说,陈识会对你下手?他怎么敢?”
“正因为我不敢,所以他才更怕。”
顾怀扔掉枯枝,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想想,赤眉军来之前,我是什么?”
“我是他的学生,是他用来敛财、用来治理地方的工具,那时候,他虽然忌惮我,但觉得还能掌控我。”
“可是现在呢?”
顾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埋锅造饭的数千士卒:
“我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城野战,灭了连朝廷正规军都头疼的赤眉军主力。”
“我一声令下,全城青壮都要随我赴死。”
“我一战成名,满城百姓赞颂我的功德。”
“杨兄,如果你是陈识,此时此刻,你是会觉得高兴,还是会觉得...害怕?”
杨震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哪怕经历了世态炎凉,但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上,依然不如顾怀通透。
但他稍微一代入陈识的角度,就明白了。
恐惧。
如果他是陈识,面对这样一个功劳奇高、手握大军、而且有着神鬼莫测手段,能狠辣到一战灭掉近万赤眉大军的下属...
他感受到的绝对不是欣慰,而是足以让他整夜睡不着觉的恐惧!
他怎么可能安心让顾怀回城,为顾怀庆功,让全城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顾怀淡淡道,“赤眉军这个外敌没了,我和陈识之间那个脆弱的、基于生存压力的同盟,也就自然而然地碎了。”
“现在回城,就是逼他做选择。”
“而且是在他处于极度惊恐、极度应激的状态下做选择。”
顾怀伸出两根手指:
“他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彻底撕破脸--趁着我还没进城,或者刚进城立足未稳,动用他手里仅剩的权力,也就是县令的大义名分,给我扣个什么图谋不轨的帽子,甚至拼个鱼死网破,在庆功宴上埋伏刀斧手--虽然这招很蠢,但在极度恐惧下,人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的。”
“第二...”
顾怀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并拢:
“跪下。”
“彻底放弃抵抗,把这江陵的大权,乃至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甚至还要帮我把这一战里说不清楚的地方圆过去,心甘情愿地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杨震听得心惊肉跳。
“那...他会选哪个?”
“不知道。”
顾怀摇了摇头,“陈识这个人,惜命,贪财,胆小,但又有些小聪明,这种人最难猜,因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哪种情绪主导。”
“所以,我暂时不能回城。”
“我得在外面待着,带着这几千人,在这旷野上待着。”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这一来,是为了继续清扫残敌,保境安民--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二来,也是给他时间。”
“让他冷静冷静,让他看清楚局势,让他想明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在等他自己把那个选择做出来,送到我面前。”
杨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太复杂,还是让顾怀自己想吧,他宁愿再去巡一遍营。
“报--!!”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破了对话的沉闷。
一名亲卫快步跑上高坡,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锦盒,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城里来人了!”
“哦?”
顾怀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这次又是送酒肉劳军的?”
“不...不是,”亲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次来的是...是县衙的师爷,而且他没带劳军的东西,只带了这个盒子,说是...说是县尊大人给公子的手书。”
“手书?”
顾怀和杨震对视一眼。
“人呢?”
“在营门口候着呢,没公子的命令,卑职没敢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
顾怀伸手接过那个锦盒,随手撕开封条,缓缓打开。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很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斥着官场上的套话和废话。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信人的心情有些起伏,但内容...
顾怀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错愕,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想笑又觉得荒谬的古怪神色。
“呵...”
顾怀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茫然的杨震。
“杨兄。”
“嗯?”
“你刚才问我,陈识会选哪一条路。”
顾怀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感叹:
“我本来以为,他要么拼命,要么跪下。”
“但我没想到...”
“这道题,居然还有这种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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